胡安把那几个被分割在旧城区窄巷里的残余使徒清理完毕的时候,城门口方相的封印壁垒正好碎掉。
不是被使徒攻破的,而是方相自己收回左前爪,金纹的光芒从炽白缓缓退回到暗金,三条腿一软,趴在碎石地上大口喘气。
左前腿上那道洞穿伤的麻布已经完全被淡金色的灵液浸透,金纹在灵液里安静地明灭着,仿似一盏快没油的灯。
苗有鱼从垛口上翻身跳下来,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蹲在方相旁边把最后一点火山泥冷敷在它的伤口周围,又把金线放在它耳后让它用反相频率帮方相缓解封印反噬带来的灵脉震颤。
方相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只还在颤抖的左前爪轻轻搁在苗有鱼脚背上。
一切似乎在慢慢平静下来,被封印的使徒残骸在护城大阵赤红色光幕的压制下正在缓缓化为骨白色的粉末,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旧城区窄巷里最后几个普通型使徒被封死在禁水符文的封印阵内,秦家祠堂阵眼上的赤红色光柱稳定而明亮,秦伯雍在回灵符的帮助下灵脉正在缓慢恢复。
谢断衡拄着旧铁剑站在城门口,右臂上那片从手腕蔓延到锁骨的黑色魔纹在封魔符碎裂后不再继续蔓延,听雪在他灵脉深处安静地沉睡着,剑柄上半截柳条和剑穗并排垂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长庚使徒的眼窝忽然亮起,却不是之前那种暗紫色的、被巫术封存的残余灵脉温度,而是血红色的、没有任何控制的、将体内每一道灵脉里残存的所有死亡链能量全部点燃的光。
他站在七个升级型使徒最左侧,天权节点副手已经被胡安和方相联手解决,天枢节点那个最强的还在金线的麻痹下僵在原地,天璇、天玑、摇光三个节点被谢断衡一剑扫过之后灵脉碎裂正在缓慢瓦解。
只有他,只有长庚使徒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眼窝里那两团暗紫色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血红色。
莫牙在九龙池边传完话后是平静地沉回水底的,他完成了师父的指令,也完成了自己想说的话,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个天生上翘的弧度。
石磐的骰子在熔炉里烧了十年,被铜锤娘子取出来时也是安静的,忍了一千多年,终于等到师父知道答案的那一刻。
但长庚不同,巫咸灌入他体内的最后一道指令在他听到“你娘说她不饿,把最后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这句话时就已开始崩解。
他在抗拒那道指令时一直在消耗自身的死亡链能量,把他在邑罗黑湖底沉了一千多年所积存的所有巫术能量全部逼到灵台最深处压着。
现在压不住了,他不想让这股能量炸在城门洞里炸死那个替他编了十二只青稞小马的人,但他控制不了!
巫咸在把他做成使徒时在他灵台最深处埋了一道自毁禁制,一旦他完全恢复自主意识,禁制会自动触发,把他体内的死亡链能量一次性全部引爆!
“让开!我压不住了!”长庚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使徒那种被巫术指令复读出来的机械语气。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被压在水墙里窒息了一千多年后第一次用尽全力喊出来,沙哑、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声带在粗粝的石壁上硬刮过去的,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喊的。
他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用双手死死按住自己胸口膻中穴,把那股正在往全身灵脉扩散的血红色冲击波强行往自己身体内部压回去,就像当年石磐咬断了舌头把所有的叫喊都压在胸腔最深处一样。
这一刻他不是使徒,他是巫咸的第九弟子,更是威楚城人,那个被师父带走前每天傍晚都蹲在城门洞里等他娘收摊的威楚城人。
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封印,替秦落争取离开的时间!
秦落没有让开,她站在阵眼前方,右手还按在禁水玉上维持着护城大阵的运转。
那股血红色冲击波从长庚使徒胸口炸开,沿着城门正前方的石板路直直地朝她冲过来,所过之处石板路面被整块整块掀翻、碎石在半空中被巫术能量烧成熔融状的液滴、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音爆!
秦落看到长庚在冲击波炸开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她听不到,但看他嘴型是一个“姐”字。
所幸谢断衡动了,却不是从城门口冲过去,因为距离太远来不及。
他在长庚喊出第一个字时就已经拔剑,旧铁剑从他右手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跟着剑一起往前掠,第二剑!
他曾说过,两剑之后听雪的反噬会一次性返还,他会有半刻钟时间无法再握剑。
第一剑在城门口劈开了正面阵列,第二剑他原本打算留给城外最强的那个天枢节点,可现在他不得不把这一剑劈向那道正在朝秦落和阵眼直冲过去的血红色冲击波!
听雪在他灵脉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厚重的剑鸣,那不是战斗时的尖啸、不是反噬时的嘶吼,是它在剑冢里被拔出来之前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后第一次被握剑的主人唤醒时那种极深、极沉的共鸣。
黑色剑罡从旧铁剑剑尖喷涌而出,在祠堂正门前方数丈处正正撞上血红色冲击波!
两股力量对撞的位置正好是威楚城主街正中央,对撞产生的冲击波把整条主街从祠堂门口到城门口的每一块石板都炸上天!
碎石在半空中被两种不同属性的能量反复撕扯,一部分被听雪的剑罡冻成冰晶,一部分被死亡链的血红巫术烧成熔岩!
胡安从旧城区窄巷口冲出来时看到漫天石雨在空中短暂地形成一道拱门,谢断衡挡在秦落身前,旧铁剑已经收不回来!
因为剑罡和冲击波对撞时剑身被反震力弹上半空,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剑刃上那道赤红色暗纹在石雨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光!
谢断衡空着双手,双手在身前交叠,用身体挡住了剩余冲击波最后的余波,血红色巫术能量被他的剑罡从中劈成两半,从他身体两侧掠过,把他身后祠堂正门的青砖墙劈出两道深可见骨的沟壑,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左肩到右肋被冲击波的边缘擦过,剑袍从肩头到腰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边缘的皮肤先是被死亡链巫术烧灼得焦黑,又被听雪的剑罡冻成冰晶,两种极端温度在他血肉里交替撕裂,把一道笔直的伤口刻进他的躯干!
第二剑后魔纹从锁骨继续往上蔓延,越过颈侧大动脉、越过下颌骨边缘,停在他下巴正中央!
他整条右臂已经完全被魔纹覆盖,右半边脸的轮廓在黑色纹路映衬下宛如一尊还没刻完的石像!
听雪的反噬在这一刻一次性返还,不是慢慢的侵蚀,而是十年来每一晚他在冰壁上刻“今天不让你出来”时积攒的反噬之力全部叠加在一起,在他出完第二剑后的短短几息内同时爆发!
但他没有失控,他的左手还能动!
左手按在右肩上,手指扣进自己锁骨上方那道正在往外蒸腾黑色魔气的伤口边缘,把正在往脸部蔓延的魔纹用纯粹的意志力往回压了一寸!
就一寸,这一寸已够他保持清醒!
“两剑,还剩半刻钟。”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和他十年前在雪山冰洞里第一次对听雪说“今天不让你出来”时一模一样。
他身体微微晃了晃,眼看就要侧倒下去,秦落从阵眼前方伸出手,左手扶住了他肩膀。
她的右手还按在禁水玉上维持着护城大阵最后的运转,但她没有犹豫,她把谢断衡扶到阵眼旁边坐下来,让他靠在那块被历代秦家符箓师反复加固过的禁水玉基座上。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魔纹在黑色剑袍下缓缓翻涌,旧铁剑却落在祠堂门外被石雨埋了半截剑身,剑柄上柳条和剑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谢断衡低头看了看自己右半边脸上蔓延到下巴的魔纹,说听雪在收,说它把冲击波里的死亡链能量吸走了大半,现在正在慢慢消化,暂时不会再往外扩散。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没有用完的封魔符残片,边缘已焦,但符面上的银白色符文还在微弱地亮着。
她把残片贴在谢断衡下巴那道还在缓缓往上的魔纹边缘,压住它最后半寸蔓延的势头。
祠堂正门外的主街已成一片废墟,碎石堆里依稀能看到几个被冲击波彻底摧毁的使徒残骸正在缓慢化为骨白色粉末。
方相被苗有鱼扶着从城门口挪到祠堂台阶上坐下,左前爪还在微微发抖,但金纹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苗有鱼蹲在它旁边用金线逐一召回散布在废墟各处的断链蛊成虫,已经收回来一半,另一半却被冲击波震飞到旧城区,找回来还得花点时间。
胡安拎着铁锅跨过遍地的碎石走进祠堂,先看了眼靠坐在禁水玉基座旁的谢断衡,又看了眼在阵眼上一边维持护城大阵一边给秦伯雍换回灵符的秦落。
随后他目光转向城门方向,见长庚使徒之前站的位置已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
骨白色粉末铺在浅坑底部,晨光照在粉末上泛出极淡、极柔和的暖黄色光,和胡安掌心里那枚“望”字骰子在茶桌上投下的小小光斑是同一个颜色。
那颗从秦落掌心里飘落的青稞壳轻轻落在浅坑边缘,壳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端”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青稞壳捡回来塞进袖袋里,轻声说了句胡安没预料到的话,“他替他娘掰红薯了。”
说完她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在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记了一笔,“谢断衡第二剑,右臂魔纹至下颌,旧铁剑半埋,半刻钟后需回灵符接续。”
写完她把记录符收好,而后重新掐诀压在阵眼节点上,声音已恢复符箓师该有的精准与平稳,“主街废墟下压着几个还没死透的无面使徒,让城卫用禁水封印收尾。”
“胡安你看看谢断衡那边,方相左前腿尽快换药,苗有鱼你蛊虫收得怎么样了?天黑前能全部归队吗?”
苗有鱼在废墟那边头也不回地抬起胳膊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催,在捡。”
胡安把铁锅里最后一点烤红薯干倒在祠堂蒲团上留给方相当加餐,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
晨光从炸塌的祠堂正门斜斜照进来,照在断成数段的石板路面上,长庚留下的那个浅坑底部那层泛着暖黄色的骨白色粉末正被晨风轻轻扬起,一点一点融入威楚城久违的宁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