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町城不是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而是从地热蒸汽里忽然冒出来的。
干涸河谷走到尽头后地势在这里骤然塌陷,仿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底往上掏了一把,把整片城西连同地下的岩层一起捏碎了又随手丢回去。
蒸汽从裂缝里往外喷,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结着硫磺的黄色结晶,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冷光。
苗有鱼是第一个闻到味的,她骑在方相背上,原本正低着头用骨针给王虫金线清理触角上的火山泥残渣,忽然抬起头来,鼻翼快速扇动了三四下,“硫磺,浓度比河谷里高了至少三倍。”
“还有热铁淬火的味道,水浇在烧红的铁上那种蒸汽,不是天然地热喷发能产生的,有人在附近开地火熔炉,而且不是刚开的。”
“这味道很浓、很厚,是成年累月积下来的,墙壁里、石头缝里、连空气里都是。”
“能在塌陷区边上成年累月开炉的人,除了铜锤娘子应该不会有第二个。”
方相的耳朵往前弹了一下,它左前腿上的洞穿伤在苗有鱼连续换了好几次火山泥冷敷之后已经消了大半,金纹在新生的肉芽底下缓缓流动,走起路来还有一点跛,但步幅比昨晚大了不少。
地热蒸汽越往前越浓,秦落从袖子里抽出最后几张护身符,每人肩头各贴一张,又抽出加固符叠在护身符上面。
符纸在高温环境里消耗得很快,护身符刚贴上不到片刻边缘就开始卷曲发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裹着的绷带,昨晚在河谷里被使徒爪子划开的那几道深痕还没完全愈合,绷带系得很紧,但渗出来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她没有多说,只是用右手把绷带又紧了紧。
谢断衡走在队伍最后面,旧铁剑插在腰间,听雪在他灵脉里沉睡。
他背上那道从右肩斜劈到左腰的旧剑伤在剑冢里被相剑的拟态剑气反噬撕开过,秦落用封魔符帮他压住了大部分魔气,但伤口边缘时不时还是会渗出一丝极细的黑色残雾。
他不吭声,只是每走一段路就用左手按一下右肩,确认封魔符的银白色光膜还在生效。
城墙出现在蒸汽尽头时所有人都停了一步,不是被城墙的气势震慑,句町城的城墙远不如大研城的气派,玄武岩砌的矮墙,垛口上插着几面被地火烧得半焦的城卫旗。
让他们停下来的是城墙后面的景象,城东完好,城门上的灵石灯柱还在正常充能,蓝色的灵光在蒸汽里一闪一闪,城墙垛口上甚至能看到城卫巡逻的身影,一切如常。
但城西却完全塌陷进地缝里,像是有一把极阔、极重的刀从天空直劈下来,把整片城区连同地下的岩层一起劈进了深渊。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地火从裂缝深处往上喷涌,赤红色的岩浆在裂缝壁上缓缓流淌,硫磺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裂缝上空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暗灰色云团。
城墙从城东一直延伸到城西边缘,却在塌陷区的位置被硬生生截断,断口处还残留着被地火烧融的琉璃状石质。
半座城没了,却不是被使徒攻破,也不是被巫术炸毁,而是被死亡链从水脉底下直接抽走了地基。
胡安站在城墙断口处往下看,裂缝深不见底,只能看到地火在极深处翻涌,岩浆表面偶尔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炸开时释放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裂缝壁上密密麻麻布满被地火烧融后重新凝固的钟乳状石笋,石笋表面还挂着被高温熔化的铜铁残渣。
城西所有的房屋、街道、水井、铺子等已全部陷进去,只剩下靠近裂缝边缘的几栋建筑还勉强立在原地,但墙体已被地火烤得龟裂,屋顶塌了大半。
铜锤娘子的炼器铺就在裂缝边缘往里大概二十步的地方,铺子是石砌的平房,半边屋顶已塌,塌下来的碎石被清理到墙角垒成半人高的挡风墙,屋顶塌陷处用好几块从地火熔炉上拆下来的耐火铁板临时补着。
铺门是一整块从熔炉口上卸下来的玄武岩石板,石板表面被地火长期烤而烤出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嵌着星星点点的金属碎屑,是常年打铁时飞溅的铁渣嵌进去又被地火熔了再凝固而成。
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硫磺烟熏得半焦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段氏炼器”。
那个“段”字被烟灰盖住大半,但笔画仍然清晰,是因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招牌上的烟灰刮干净。
铺门口的碎石地面上散落着淬火用的水槽碎片,水槽早就已被地火蒸干,槽底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矿物盐壳。
铺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极有节奏的锤声,但不是那种狂暴的抡打,是那种每一锤都精准落在同一个位置的沉稳敲击,“叮”,“叮”,“叮”,三轻一重,循环往复,像是某种只有炼器师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方相在铺门口趴下来,将左前腿小心翼翼地搁在碎石地上。
苗有鱼从它背上翻下来,赤脚踩在热得烫脚的石板上,把王虫金线从竹筒里放出来贴在铺门旁边的石墙上。
金线用触角碰了碰石门边缘一道被地火反复烧灼过的裂缝,触角急速震颤了几下,给苗有鱼发回了信号。
“这道裂缝深处有一条被封住的火脉支流,火脉的温度和蛊母池底灵液的温度非常接近,能帮断链蛊幼虫加速蜕皮。”
“成虫时间至少能提前好几天,而且裂缝往下大概二十丈就是地火深渊的入口。”
“不用绕路,入口就在铺子底下。”苗有鱼说着把金线收回来放回竹筒,抬头看了看铺门上那道被地火烤得发黑的玄武岩石板。
“她把铺子建在地火深渊正上方,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要守着入口不让任何人下去打扰他。”
秦落站在铺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将辨魔符贴在门框上,探测涟漪沿着铺子的外墙和地基扩散开来。
符文迅速重排,数据在符纸上密密麻麻展开,可越看她眉头拧得越紧,“铺子底下的地火深渊入口被封了一道熔岩石门,石门厚度至少三尺,材质是玄武岩被地火反复烧熔后重新凝固成的琉璃岩,硬度比普通玄武岩要高很多。”
“石门周围有巫术波频残留,但不是死亡链的,是另一股完全不同的巫术波动,波频结构和乌蒙山石屋里那个黑衣人的残留波频有部分重叠。”
“那个黑衣人也来过这里,他在石门上加了一层封印,不是锁门,是封印门里面的东西。”
“他不想让人下去,或者说他不想让下面的东西上来。”
“下面是铜锤娘子的前夫,”胡安说道,“炼器师,叫段铁。”
“多年前地火深渊里火脉突然爆发,段铁把她推上了安全台,自己却没能上来。”
“她一个人在塌陷区边上守了这么多年,就是想攒够能抵挡地火深层温度的法器下去把他的骨头带回来安葬。”
胡安将手按在玄武岩石门的门框上,掌心里九枚骰子在感应到门缝里渗出来的微弱巫术波动时同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预警,是回应。
这扇门后面封着的那枚骰子是石磐的“忍”,巫咸第六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