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把那罐碎丝封好,放在架子上后转过身来看着胡安。
胡安正坐在泥地上,把湿透的袖口拧干,铁锅搁在脚边,旧铁剑斜插在锅把旁边的泥地里。
他整个人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灵液胶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宛若一尊被蜜糖浇透了的泥像。
方相趴在他旁边,用三条腿撑着身体,受伤的右耳在夜风里轻轻抖着。
秦落蹲在死水潭边,正用辨魔符拓印那块半截石碑上的祭祀符文,拓得很专注,但耳朵一直竖着,她在听。
“你不杀我。”苗有鱼说道,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和她之前说“你的狗耳朵少了一块”时一模一样。
那不是在确认,而是在把一件她已经想明白的事说出来,看对方怎么接。
胡安把袖口最后一滴水拧干,抬头看着她。
苗有鱼站在陶罐架子前面,赤脚踩在被灵液浸湿的泥地上,独辫垂在肩上,辫梢那颗干瘪的虫茧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她的站姿很随意,但手指在身侧轻轻捻着她那根已经断了的绿色丝线的残余纤维,不是紧张,是习惯。
蛊师的手都闲不下来,不捻丝线就会去摸蛊虫,可她的蛊虫都已退进腐叶层深处,她只能捻丝线。
“我为什么要杀你?”胡安问道。
“因为我刚才差点让你死在虫潮里,因为我是蛊师,因为外面的人进毒障林,十个里有九个是想来杀蛊师以抢蛊虫、夺蛊方、替被蛊虫咬过的亲戚朋友寻仇,还有一个是想抓我去换赏金,你是哪种?”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到“寻仇”时声音在喉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某个词恰好碰到了旧伤,却被她用惯性硬生生推了过去。
“哪种都不是,我是来找骰子的,骰子找到了,你帮了我,我杀你干嘛?”胡安把拧干的袖口放下来,把右手摊开给她看。
掌心骰子并排嵌在掌纹里,新来的“悔”字还在微微发着橘红色的光,和寒霜的“冷”字冰蓝色光丝缠在一起,冷热交替,在掌心里形成一小片明明灭灭的光网。
“况且你住在这种鬼地方,肯定有原因,我也没兴趣杀一个还没长开的。”
苗有鱼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上捻着的碎丝纤维轻轻弹进夜风里,纤维在空中飘了一下就消失在毒瘴雾气中。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胡安注意到她弹掉碎丝之后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了一息,这一息里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改了主意。
“你多少岁?”胡安忽然问道。
“不知道,阿婆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大概两三岁,牙还没长齐,后来阿婆死了,没人帮我数了,大概十六,也可能十七,不重要。”
“你阿婆怎么死的?”
苗有鱼转过身,走到死水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被术士杀的。”
幼虫们又围过来,这次她没有让它们碰她的手指,只是让水面没过手腕,让那些还没长牙的小东西在她皮肤上轻轻蹭着。
“那年我大概这么高,”她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一下,“阿婆养的蛊虫咬死了一个来虫谷偷蛊方的术士,术士的师兄来报仇,带了五个符箓师,用火烧了我们的树屋。”
“阿婆把我藏在树屋底下的地窖里,自己出去挡,我在地窖里听到她在念蛊咒,念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声音没了,火还在烧,我不敢出去,等火灭了,我爬出来,阿婆已经被烧成灰了。”
“我从灰堆里捡出阿婆没烧完的骨片,磨成骨针,用它刺了自己的血,和蛊母定了契。”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外面的人来一个我赶一个,赶不走的就让蛊虫咬,咬不死的就让他肠子里长蛊卵。”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她的手却在水面下握成拳,幼虫们感应到她的情绪波动,全部从她手腕周围散开,在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极细密的涟漪。
“后来那个师兄来过吗?”胡安问。
“来过,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符箓师。”
“他说他想看看阿婆的坟,我说没有坟,因为阿婆的骨灰我已撒在虫谷每一寸泥里,她跟蛊母在一起。”
“他站在虫谷入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他说‘她救过我,我不知道她会死’,我没杀他,因为阿婆说过蛊师不杀来扫墓的人。”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而后站起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右眼下方那道细疤在银白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胡安记得那道疤的形状是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虫翅划过。
她转过身看着胡安,眼神里那种懒洋洋的嘲讽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只藏在懒散外壳里的小兽。
她的警觉还在,但警觉底下有另一种东西,很轻、很淡,仿如被压在石头底下一整个冬天的新芽终于在开春时顶开了一道缝。
“你刚才在树屋上破了我的蛊阵,你用花生壳干扰蛊虫的听觉导航,趁乱翻上来。”
“你翻上来的时候右手空着,没有掐火诀、没有拔剑、没有贴符,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做交易的。”
“你知道你跟外面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在哪吗?”她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没有在我停手之后补一刀。”
“我没说不杀你啊,我只是不杀小孩。”胡安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苗有鱼头也不回,声音从陶罐架子后面飘过来,懒洋洋的调子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被她用嫌弃压住的笑意,“晚了,你欠我的。”
“你刚才在水底下让我的寄生蛊丝线断了,你得赔,赔的方式不是还我丝线,因为丝线你还不来,你要带我去临安府救你那个游医。”
“阿婆说蛊师救人不是恩,是交易,交易没做完之前两清不了,所以你在交易做完之前不准死、不准跑,也不准让肠子里长蛊卵,这个我会盯着。”
胡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独辫垂在肩上、辫梢虫茧轻轻晃着的瘦小身影蹲下来把陶罐架子上几只最活跃的蛊虫捞出来装进腰间竹筒。
她的动作利落熟练,一边装一边低声跟蛊虫说话,不是念咒,是那种跟自己养的小动物拉家常的语气。
胡安转过头看着方相,方相正趴在泥地上,把左前爪搁在旧铁剑旁边,琥珀色的眼珠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