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往前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住,随即歪了歪头,仿似一只在树冠上听到陌生鸟叫的山猫般耳朵几乎可见地转了半圈。
待她转过身来,看着树屋上那个正把铁锅往背上挂的守山人,嘴角那根新摘的草茎已从左边换到右边,“等一下,我刚才想了一下。”
胡安手停在铁锅带子上,方相却趴在板状根下,刚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准备歇口气,听到这句话又把头抬了起来。
秦落正把安神符收回袖子里,手指在符纸边缘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个语气,不是反悔,也不是加价,而是那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有个漏洞没补上、必须立刻补掉否则浑身不舒服的较真,和她在符箓课上发现弟子画错符文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说那个游医心脏旁边长了枚骰子、你说要帮他做换心手术、你说需要我的蛊虫帮他阻断疼痛,但你还没说你怎么保证他手术做完之后还能活。”
“蛊虫能阻断痛觉,但阻断不了心跳骤停,开胸手术的疼痛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机制,就是人疼的时候会本能地调整呼吸和心率,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
“如果你把痛觉完全阻断,他感觉不到疼,但他的心脏还是会因为被切开而应激,应激反应没有痛觉来缓冲,心脏可能会直接停跳。”
“你那个叼柳枝的朋友没告诉你这个?还是你根本不知道?”
苗有鱼说完把草茎又换回左边,双手抱在胸前,赤脚站在腐叶层上,脚趾缝里还夹着几片碎叶。
她的站姿很随意,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树屋里那种懒洋洋的审视,而是那种蛊师在面对一个涉及到自己专业领域的问题时本能地切换到诊断模式的眼神。
胡安把铁锅放回树屋木板上,锅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知道,我不是医修,守山人的急救水平仅限于止血包扎和把脱臼的关节推回去。”
“那就对了。”苗有鱼迈开步子,没有往秦落的方向走,而是绕到方相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方相右耳上那块还没完全长好的三角形缺口。
方相的耳朵本能地往旁边偏,但这次她没有追着戳,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新生的淡粉色肉芽,“你的狗耳朵被剑气削掉一块,疼不疼?”
“疼!”方相闷声说道。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的灵脉还在把‘受伤了需要修复’的信号传给大脑。”
“如果我用蛊虫把你的痛觉阻断,你的灵脉就不会传这个信号,你的自愈速度会慢至少一半,这就是阻断痛觉的代价。”
“蛊虫不是麻药,而麻药只是暂时麻痹神经,药效过了神经恢复正常。”
“蛊虫阻断是直接掐断痛觉信号在灵脉里的传导路径,被掐断的路径需要时间重新长好。”
“在长好之前你的身体不会因为疼痛而做出任何保护反应,这对战斗来说很好用。”
“蛊师在战场上用这招可以让受伤的战士继续打,但对手术来说很危险,因为病人感觉不到疼,可他的身体其实在承受极大的创伤。”
“创伤积累到一定程度,心脏就会自己停掉,这叫无痛猝死。”
秦落从方相旁边站起来,把安神符收回袖子里,走到苗有鱼面前。
她比苗有鱼高出小半个头,但蹲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视线是齐平的。
她在苗有鱼面前蹲下,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辨魔符放在两人之间的腐叶层上,用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一个人体灵脉示意图,“你说的是灵脉层面的阻断。”
“秦家有一种符叫分痛符,可以只阻断部分痛觉通道而不完全切断灵脉传导路径,让病人在手术中保留最基本的应激反射。”
“分痛符,秦家秘传,你会画?”苗有鱼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低头看着辨魔符上那个正在缓缓发光的灵脉示意图。
“会,但我没有带现成的符纸,而且分痛符需要提前在病人灵脉上定制符文,因为每个人的灵脉走向都不一样,必须现场画。”
“如果你能用蛊虫帮我标记徐三帖心脏周围的灵脉分布图,我就能在手术前画出完全匹配他灵脉结构的分痛符。”
苗有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腐叶碎屑,“成交!”
她拍的动作很大,碎屑飞起来落在方相鼻尖上,方相打了个喷嚏。
苗有鱼说完便往虫谷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秦落一眼,“你喜欢用符,我喜欢用虫。”
她嘴角翘了一下,“你画你的符,我养我的虫,看谁先救活他。”
那个翘嘴的弧度很小,和她之前在树屋里那种懒洋洋的嘲讽完全不同,里面有认可、有较劲,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同类人认出来之后才会有的自在。
秦落站起身,把辨魔符收回袖子里,嘴角也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却不是笑,而是那种被挑战了专业领域之后本能的好胜心,“蛊师对阵符箓师,奉陪。”
方相趴在板状根下,左前爪搁在腐叶层上,金纹的光芒在湿热的空气里一明一灭。
它看着苗有鱼走向虫谷深处的背影,又看了看秦落站在原地整理符袋的动作,用一种只有胡安能听懂的干巴语气说道,“她们俩较劲,受伤的是那个游医。”
胡安没有接话,他从树屋上跳下来,把铁锅挂回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带里那截草茎。
苗有鱼带着他们穿过虫谷外围最后一片毒障区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毒障林的暮色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地面往上蒸。
白天的地热把毒瘴雾气推到树冠层以上,太阳一落山地热便减弱,毒瘴就开始从树冠往下沉,就像一层紫灰色的浓稠液体沿着树干慢慢往下淌,把整片林子泡在一缸越来越浓的毒汤里。
秦落的护身符光膜在毒瘴浓度升高后开始发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光膜以比白天快得多的速度在被腐蚀,每隔一段路她就要换一张新的护身符,袖袋里的备用符已用掉好几张。
苗有鱼没有用任何防护,她赤脚走在毒瘴最浓的低洼地带,脚踝以下完全泡在紫灰色的雾气里,呼吸却平稳得似若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秦落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根绿色丝线一直在微微发光,那是寄生蛊在帮她过滤血液里的毒素。
这只寄生蛊和她身体里的免疫系统已达成某种共生关系,代价是每天要消耗她一部分灵力来喂养它,回报是任何自然毒素都伤不到她。
虫谷的入口不是门、不是洞穴、不是任何人工建筑的开口,而是两棵巨木的板状根在生长过程中互相挤压形成的一道天然裂缝。
裂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内壁上密密麻麻布满蛊虫的卵囊。
每个卵囊都有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暗紫色外壳里隐约能看到还未孵化的幼虫在缓缓蠕动。
幼虫的眼睛还没有成形,但已经能感应到从裂缝入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有人经过时所有卵囊同时亮一下,仿若有人在内壁上点了几百盏极细、极暗的小灯。
苗有鱼侧身钻进裂缝,抬手轻轻拍了拍内壁上最近的一个卵囊。
卵囊里的幼虫被拍得翻了个身,在她掌心里蹭了蹭,然后安静下来。
她往前走时沿路两壁的所有卵囊都在她经过后依次暗下去,仿如有人在隧道里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灯绳,一盏接一盏地替她熄灯。
“别碰卵囊,不是怕你们碰坏,是怕卵囊里的幼虫认生,你们碰了它们就会提前孵化,提前孵化的幼虫没有母虫喂食,活不过一晚上。”
穿过裂缝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虫谷虽叫谷却不是山谷,而是一片被巨木和藤蔓围起来的低洼湿地。
湿地中央有一潭死水,水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蛊虫幼虫,幼虫们在水面上安静地进食,吃的是从水底腐泥里翻上来的有机碎屑。
死水潭周围是一大片人工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摆着几十个陶罐,每个陶罐里都养着一种蛊虫。
陶罐之间用极细的丝线连接,丝线在月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和苗有鱼手腕上那根绿色丝线的材质一模一样。
在死水潭正中央有一块凸出水面的青石台,石台不大,只够一个人盘腿坐着,石面上刻满蛊师代代相传的养护符文。
这里就是虫谷的核心,亦即蛊母池,整个毒障林的蛊虫都是从这个池子里孵化出去,蛊母就在石台底下的泥层深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