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那句话说完之后苗有鱼没有回话，只是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右手掌心的骰子，又从骰子扫到方相受伤的右耳，最后落在秦落指尖那三张已经捏得有些发潮的符纸上。
苗有鱼忽地一笑，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也不是那种表示友好的笑，而是那种“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轮到我”的笑。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翘之前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排练了一遍，觉得还行，可以开场了。
“交易？你连我的蛊阵都过不了，拿什么跟我谈交易？”她将右手食指屈起来放在唇边，吹了一声极短、极尖的口哨。
口哨声在湿热黏稠的空气里传播的方式极不正常，竟不是直线传播，而是像涟漪一样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圈涟漪碰到树叶时树叶都会轻轻抖动一下。
涟漪扩散到第三圈的时候整片毒障林忽然安静下来，不是之前那种被湿热空气闷住的安静，是所有的虫鸣、鸟叫、树叶摩擦声在同一瞬间全部停止的绝对安静。
地面开始蠕动，不是之前那种极缓慢、极细微的起伏，而是整片腐叶层仿若被人在下面点了一把火一样疯狂翻涌，且每一片腐叶下面都在往外钻东西！
比如蜈蚣，却不是普通的蜈蚣，每一节甲壳都是暗紫色的，节与节之间渗出黏稠的荧光绿体液，爬过的地方腐叶被烧出一条焦黑的痕迹！
比如蝎子，尾钩高高翘起，钩尖上滴下来的毒液在空气中拉成极细的丝线，落地之后在腐叶上烧出一个个针尖大的小洞！
再比如蜘蛛，却不是织网的蜘蛛，是跳蛛，八条腿粗壮有力，背上布满暗绿色的毒腺凸起，每只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从树冠上往下跳的时候八条腿同时展开，在暗沉的光线里看起来就像一朵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毒花！
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有的长着几十条腿、有的无腿似蛇般在腐叶上蜿蜒滑动、有的翅膀透明得像碎冰、有的甲壳厚得反光！
虫子们从树冠上往下爬、从泥地里往外钻、从朽木里往外涌、从板状根的裂缝里往外挤、从藤蔓的卷须里往外冒，每只虫子爬行的方向都完全一致，全部朝胡安三人所在的位置汇聚！
虫潮移动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单一的，而是一层叠一层的复合噪音，蜈蚣甲壳摩擦腐叶的“沙沙”声、蝎子尾钩敲击地面的“嗒嗒”声、跳蛛八足蹬地的闷响、无数细小的虫足在叶片上爬过的“窸窣”声，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似若有整座山的枯骨同时在地底下翻身！
秦落的符箓在虫潮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已祭出去，三张符纸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自动分向三个方向。
第一张贴在正前方那棵巨木的板状根上，符纸入木即化，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墙挡在三人面前。
第二张贴在头顶上方的树冠枝干上，撑开一片淡青色的光膜罩住头顶。
第三张贴在脚下腐叶层上，光膜渗进腐叶深处，在三人的脚底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但蛊虫踩上去就会被弹开的灵压垫。
三张符撑起一个长宽高各约一丈的临时防护罩，淡金色、淡青色和土黄色的三层符光交织在一起把毒瘴雾气挡在外面，也把虫潮的第一波冲击挡在了光墙之外！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蜈蚣撞在光墙上被弹回去，翻倒在腐叶上露出腹部的荧光绿体液，但后面的蛊虫没有停，它们踩着被弹回去的同类继续往上撞！
第二波撞击比第一波更密集，光墙表面已被撞出一层细密的涟漪，符文在涟漪中急剧闪烁！
秦落咬紧牙关右手掐着诀在维持防护罩的稳定，左手伸进袖子里摸备用的加固符，但她摸到符纸边缘时手指僵了一下！
她原本带了三张加固符，但这三张符已在剑冢里用掉一张，现在只剩两张，而虫潮的数量远超她的预估！
蛊虫撞墙的声音越来越密，从“噼里啪啦”的零星撞击变成一整片连续的闷响，仿如有人在外面用几百把锤子同时砸墙！
光墙上的涟漪已经从细密的水纹变成剧烈晃动的波浪，头顶上方的光膜也在开始往下凹陷，那是树冠上的跳蛛在集中往光膜正中央跳跃，八条腿同时落地的冲击力叠加在一起，每一次冲击都把光膜往下压一寸！
秦落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半盏茶，蛊虫数量太多，不是符箓威力不够，而是密度太高，防护罩的能量消耗速度远超补充速度！
“三味真火能不能烧？”胡安右手在掐火诀，蓝白色火焰已从指尖冒出来。
“烧不得！”方相急忙一口咬住他袖口将他手往下拽，“有些虫被火激碎了会爆出毒雾！”
“看到那些背上长绿色凸起的跳蛛没？那是毒腺，你用火烧它，它的毒腺被高温一烤就会炸，炸出来的毒雾比空气里的毒瘴浓几百倍！”
“秦落的护身符挡不住那种浓度的毒雾，烧几只你就会被自己的火毒死！”
胡安把火诀收了，他在护罩内极快地环视四周，见虫潮的密度在护罩正面最高，左右两侧次之，背后相对稀疏。
他看一眼秦落，她正全力维持三面防护罩，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汗珠，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但她不敢抬手擦，因为双手都在掐诀！
方相守在防护罩唯一的薄弱点，就是脚下，它把左前爪按在地上，用金纹的封印之力在脚下那片土黄色光膜上又加了一层镇墓兽灵纹，让想从地底钻进来的蛊虫在碰到光膜时被弹得更远！
胡安手伸进布袋里却摸到了一把花生，这是他离开云城之前在客栈后厨补的货。
当时老板娘说这花生是赤水炎洲产的，壳特别厚，炒过之后咬开的声音比别处的都响。
他要的就是响，撒豆成兵术的原理是把灵力灌进种子里，让种子在落地前炸开形成气芒。
胡安之前一直用花生当替代品，因为花生壳比豆子脆，炸开的声音更响。
现在他需要的就是用声音来干扰，而不是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