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去北境之前,先去了趟南市。
这回不是夜里去。大白天,晌午刚过,南市巷子里人来人往的,老胡头正给一个婆娘磨剪子,王嫂子在摊子上翻胡饼,吴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茶肆门口晒太阳。萧玦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老胡头手一抖,剪子差点掉地上。
“将……将军?大白天的你怎么来了?”
萧玦没理他,径直走到药铺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老胡头和王嫂子对视了一眼,都凑过来看。那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萧玦把官封揭了,钥匙捅进锁眼,咔嗒一声,门开了。
老胡头抻着脖子往里看:“将军,这封条是南市署贴的,你揭了,南市署那边……”
“我打过招呼了。今天来清点东西,南市署派了人下午过来登记。”
萧玦推门进去,老胡头和王嫂子跟在后头。药铺里头灰扑扑的,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土,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药柜靠墙立着,每个抽屉都关得严严实实,柜面上搁着一把算盘、一摞裁好的包药用纸、半截墨锭。柜台后面那张长凳上搁着个蓝布垫子,苏晚以前坐那儿写账本用的,垫子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她坐出来的坑。墙角那张矮桌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有几道刻痕,是她拿笔杆子随手划的。
老胡头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将军,这铺子封了之后没人进来过。头一年南市署还派人来查过两回,看有没有人偷东西。后来就不来了。我隔三差五从窗户缝往里瞅一眼,东西都在。”
萧玦没说话。他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第三个抽屉。里头搁着几包药,拿油纸包着,包法跟她包紫背草的手法一模一样——先拿草绳捆一道,再拿油纸裹两层,最外面扎个活扣。他拆开一包看了看,是干透的防风,切片大小均匀,是她亲手切的。
他把药包重新包好,搁回抽屉,关上。
“老胡头。”
“在呢将军。”
“你去找几个箱子来,结实点的。铺子里这些药材,全装箱封好,搁在后屋。药柜不搬,就搁这儿。”
“药材装箱?将军这是要干啥?”
“北边天冷,药材搁在铺子里过冬容易返潮。装箱封好了,后屋干燥,能存久些。”
老胡头哦了一声,跑去杂货铺买了四个大木箱回来。萧玦亲自动手,拉开药柜抽屉,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清。防风、柴胡、黄芩、连翘、甘草、白芍、当归、川芎,每样装一包,包上拿秃笔头写了药名和日期,码进箱子里。药柜底层有个油纸包,打开是两枚武字铜牌,他看了看,搁进箱子最底下。
清到最上面一排抽屉的时候,老胡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将军,这抽屉里头是啥?”
萧玦拉开抽屉,里头搁着个木匣子,巴掌大,没上锁。打开一看,里头是苏晚那本私簿,封面磨得毛了边,翻开第一页是她写的“账本”两个字。再往后翻,记的是每天进项、出项、欠账、街坊人情。最后一页停在去年秋天,底下空着,再没往下写。
萧玦把私簿合上,搁进自己怀里。
老胡头看见了,嘴张了张,没敢问。王嫂子在后头捅了他一下,俩人都不吭声了。
清完药柜,萧玦转到后屋。后屋东西少,一张炕、一口锅、一只水缸、一把豁了边的菜刀、半袋子黍米搁在灶台底下。墙角杵着那把万民伞,粗布红绳,伞面上“医者仁心”四个字被灰蒙了,得凑近了才看得清。他把伞抽出来,拿袖子把灰擦了擦,靠在炕边。
炕上搁着个针线筐,里头有半截鞋底、几根针、一团麻线。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头,线头拖出去老长。他把针拔下来,把线绕好,搁回筐里。
老胡头站在后屋门口,看着萧玦在里头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水缸,一会儿看看灶台,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这铺子你是不是想接着开?你要是想开,我让王嫂子来帮着张罗,街坊们都念着苏大夫的好,肯定来捧场。”
萧玦把针线筐搁回炕上,直起身来:“不开。”
“那你这……”
“东西原样搁着。药柜不搬,柜台不挪,后屋这把伞搁这儿别动。往后每隔两个月你进来打扫一回,灰扫了,东西别挪位置。南市署那边我去说,铺子不往外租,也不改作别的用途,就空着。”
老胡头咂了咂嘴:“空着?多可惜啊。这地段好,后头还带院子,租出去一月能收不少钱呢。”
“不租。”
老胡头看了他一眼,不说了。
萧玦从后屋出来,走到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柜台上那半截墨锭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看了看,是苏晚写的最后一张方子,底下有她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拿左手写的。他把方子折好,跟私簿搁在一块儿,揣进怀里。
南市署的人下午到了,来了个书吏,拿册子把铺子里清点过的东西一样一样登记。登记完了,书吏问萧玦:“将军,这铺子往后怎么办?上头的名册上还是苏晚的名字,人都死了,名册得销。”
“名册先别销。”
“不销?那挂谁的名下?”
“挂着苏晚的名字。南市署那边我去说,铺子的地契和租约都不动。你要是做不了主,让南市署令来找我。”
书吏赶紧说“我回去禀报”,抱着册子走了。
萧玦锁了铺门,把新封条贴上,这回的封条是他自己写的,上头就四个字——“暂不启用”,底下盖了北衙的印。老胡头站在巷口看着,等萧玦走了,凑到门板前面瞅了一眼封条,回头跟王嫂子嘀咕:“头一回见人拿北衙的印贴药铺封条的。”
王嫂子把胡饼翻了个面:“你管他呢。反正往后没人砸门板了,你也不用年年修了。”
老胡头嘿嘿笑了一声,把磨刀石搬出来,接着给婆娘磨剪子。
萧玦出了南市巷,拐上天街,把怀里的私簿和方子掏出来看了一眼。私簿封面磨得毛了边,翻开第一页,苏晚写的“账本”两个字上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苏晚”俩字,字迹比后面那些账目都工整,像是刚开铺子那会儿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把私簿合上,揣回怀里。
“铺子给你留着。”他对着怀里的私簿说,“哪天回来了,东西都在原位。”
没人答他。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北衙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