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发来的地址在邻市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楼层不高,但大堂装修得比周围几栋楼都讲究,深色石材铺地,前台后面一整面墙都是活的绿植。陈默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上楼,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周明远昨晚发来的批注已经在里面了,三条修改意见,都标在供应链节点图的边角上,措辞很直接,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可以更稳定的环节。
他看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电梯。
周明远在八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里等他。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周明远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金发灰眼,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别着袖扣,椅子旁边靠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三十岁出头的中国女性,坐在外国男人旁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带批注的表格,应该是随行翻译或者助理。
周明远看到陈默进来,站起来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陈默,远创贸易的负责人。这位是汉斯先生,德国海德曼工业的采购总监,这次专程来中国看供应商。”
汉斯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节奏很紧凑,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松开手之后坐回椅子上,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刻意掩饰打量的意图,也没有那种商务场合惯有的客气笑意。他开口的时候用的是英语,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周先生说你是一家新公司,成立不到半年。”
“对。去年十月注册的。”
“但你手里有四条完整的供应链,供应商的产能结构比很多做了十几年的贸易公司还稳。”汉斯说,目光没有从陈默脸上移开,“周先生跟我说,你用了四个月把这条链子拼起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些工厂的。”
陈默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工厂是找来的,不是捡来的。有四家是我在之前的公司接触过,知道他们的产能和技术水平,但当时没有合作机会。离开那家公司之后我才回头去找他们。”
“你说的‘离开’,是被辞退的?”汉斯问得很直接。
周明远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陈默自己处理这个问题。
“是被辞退的。”陈默说,“前公司老板跟我有私人恩怨,他把一批假账挂在我名下,逼我主动辞职。我没有认。后来那些账被查清楚了,是他自己做的。”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继续问:“如果我把一批订单交给你,你有多少产能可以分配?”
“第一批可以出五条柜。如果合作稳定,第二批可以翻到十二条。”
“你们目前的订单结构是什么样的?”
“主要以中小批量的定制件为主,客户分布在欧洲和东南亚。目前最大的单笔订单量是三个柜,后续还有两批续单在排期表上。”
汉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他低头看了一眼助理推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然后用德语跟助理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没有听清。助理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汉斯。汉斯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然后抬起头来看陈默。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有。”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城西的工厂区有一个行程,去看一家供应商的产线。周先生说你的供应链里有一家工厂也在那个工业区附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过去,顺便让我看看你的供应商产能和质检流程。”
陈默看着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可以。我明天下午一点半到。”
汉斯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干脆,把椅子往后一推,伸手跟陈默再次握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明天见。”
周明远送陈默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偏头看了陈默一眼,语气比会议室里松弛了一些:“他这个人不喜欢听承诺,只看现场。你明天带他去城北,不要带样品,不要带资料,让他站在机器前面看工人做事就行。”
“我知道。”
“还有,”周明远把手插回裤兜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他如果问你在前公司的事,你不用绕弯子。你在会议室里说的那段话,他已经听进去了。”
电梯到了。陈默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和浅色衬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像一把已经收进刀鞘里的工具,不露锋芒但压得住场面。
陈默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新区的大楼之间间距很宽,暮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漫过来,把整条街道铺成了淡橙色。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杨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带人去城北,把三号机到五号机的全部运转状态调出来,汉斯要看现场。”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台阶往下走。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比平时长一些。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栋写字楼的八楼方向,窗户里的灯还亮着,玻璃面上映着逐渐变暗的天色。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没有再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