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来,港区的风彻底换了一副面孔。陈默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从开窗变成了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转身时工位旁那扇窗户已经被路过的风自己推开了,露出窗外港口方向一整片亮白色的晨光。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时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和阳光晒过甲板的暖意,比冬天的风少了那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闷沉,灌进窗户之后整个房间的角落都换了一遍空气。他在窗户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这天上午杨磊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印刷好的纸质邀请函。深蓝色的厚卡纸,比普通的打印纸硬了一倍,边角没有卷起也没有折痕,左下角压着回执单,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字迹压进纸面里,边缘没有溢出的多余痕迹。他放在陈默桌面上,没有立刻松开手,等陈默抬头之后才收回。哥,收到一封行业展会的邀请函,下个月中旬在邻市举办。主办方是省进出口商会,规模比去年大了一倍,参展的供应商和采购商都有,邀请函上写的是定向邀约,名额有限。我们不在他们的公开邀请名单上,是有人额外推荐了我们,但邀请函上没有标注推荐人的姓名,对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函件的任何位置。
陈默把邀请函拿起来打开,纸张的硬度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边缘的支撑力。里面印着参展时间和地点,背面附了一份参展流程说明,字体排版整齐,像是提前校对过的。他看完之后放在桌面,没有急着做决定。你查一下这个展会去年的参展名单,看看有哪些公司是连续参展的。如果供应商的名单里有固定面孔,说明这个展会的对接效率不低,值得去。如果名单每年都在换新面孔,那就是主办方在凑人头,去了也没有太大效果。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查了。陈默在办公椅里坐了片刻,把邀请函的边角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主办方那一栏上停了一拍,确认了一下那行字和落款日期之间没有折叠痕迹,然后把邀请函放回桌面边缘,继续看手边那份供应商排期表。
下午杨磊带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走进来,上面列出了去年参展的主要公司名称和行业分类,每一家旁边都标注了参展次数和业务方向。杨磊把名单放在陈默面前,然后在桌对面站定。哥,去年的参展名单里,供应商和采购商的比例大概是六比四,采购商中有几家公司是我们之前没有接触过的,规模比何老板那边大一到两倍,其中有一家去年的出口量统计比我们目前的单笔订单量高出一截。连续参展的供应商有四家,其中三家跟我们目前的客户群有重叠,说明展会的对接效率确实不低,至少不是每年换一拨新面孔攒人头的那种。
陈默把名单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用笔把其中两个公司的名称圈了出来。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时压了一道短而轻的弧线,圈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这两家,你帮我查一下他们去年的出口数据和产品方向。如果他们的品类跟我们有重叠,那展会值得去。
杨磊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把陈默圈出来的那两家公司的名称记进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头说:那展位的事怎么处理?我们要不要提前报名?要不要争取靠主通道的位置?
报。先占一个展位,位置不用最好的,但不要放在角落。陈默把邀请函放回桌面,参展的人多了,展位的价值在位置。不在主通道上,至少能让人走到摊位前面来。把报名材料准备好,确认参展费用和场地分配规则之后当天就递上去。
杨磊又记了一笔:那我联系主办方确认展位。顺便问一下推荐人是谁?
可以问,但不用硬问。他们不想说就不说,能从展会本身的对接质量判断值不值得去。如果对接效率高,推荐人是谁影响不大。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傍晚的时候杨磊再次走进陈默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展位确认函的扫描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确认了还是没确认的表情。哥,展位的事已经确认了,位置在次通道靠中间,不算偏,走的人流不会少也不会被挤在末尾。主办方那边说推荐人信息是保密的,但他们透露了一句——推荐人来自去年参展的采购商之一,但没有说是哪一家。他们只说了范围,没有给具体名字。另外报名费已经交了,展位确认函也发过来了。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窗外。港区的吊臂正在傍晚的光线下缓慢转动,把最后一排集装箱从船上提起,沿着轨道滑向码头边缘。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吊臂已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起落循环,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刻意去追踪那个推荐人是谁,也没有让杨磊继续往回查,只是确认了有一条从去年参展的采购商内部延伸出来的线已经接到了远创这边,然后重新打开今天下午看了一半的那份报价单,把剩下的部分看完之后签了字放在桌角。
当天晚上陈默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上的衬衫被晚风吹得轻微晃动了一下,布料展开时在暮色里投出一道淡色的影子,贴着阳台的地面滑过去又收了回来。她一件一件取下来,抖了抖才叠好放在臂弯上,动作不急,但节奏稳定,像是已经用同一种方式收了几十年。陈默换完拖鞋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把一件洗过的衬衫从晾衣架上取下来,肩膀微微侧着,让最后一段光线从她手臂外侧照过来,把衬衫的面料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妹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她下周带小远过来住两天。你在家的话,顺便跟小远玩一会儿。
陈默说,那我到时候去买菜。小远上次说想吃番茄炒蛋,我记得他提过。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走到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叠,先在沙发边坐了下来,把臂弯上的衣服放到膝盖上,像是在等那几分钟的暮光再暗一点之后再做最后一道工序。客厅的灯已经开了,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沙发边沿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软的旧色。
母亲的背影和她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一条看不见的线沿着她坐下的弧度描了一道。她停下来的时候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阳台方向还在变淡的暮光和房间那排已经亮起的灯,把她手里那件衬衫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那里,等着陈默走进来坐回她旁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