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国际的第二封邮件在第五天上午到了。杨磊打印出来递给陈默的时候,附了一句:比上次正式多了,附了一份意向订单,数量比上次翻了一倍,还提了一句如果产能允许,可以先走一批小单测试配合度。看样子他们已经等到了一个节点,把步子往前推了一截,不再只是试探了。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没有急着看内容,先扫了一眼格式。邮件排版比上一封更工整,附件的文件名标了日期和版本号,正文的措辞也收敛了试探的痕迹,更多是陈述式的。意向订单那一栏的每一项数据都列得清楚,单价、数量、总价、交货日期、付款方式,格式跟标准报价单没有差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前面那封试探没有穿帮就会拿出来的正本。陈默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安排回复,让那几页纸在桌角搁了一会儿。
你帮我回一封,说意向订单收到了,产能可以匹配这批数量,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合同条款要重新拟一份,付款方式从他们提的四十五天改成三十天,全款验货后十天内结清。
杨磊站在桌前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停顿了一下: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不是真的想合作。真的想合作的人不会在一个条款上卡住。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下午恒丰国际的回函就到了,措辞比上一封更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杨磊走进陈默办公室的时候把那封回函放在桌上,文件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微热:那边说付款方式可以接受,但要求面谈一次,确认双方的合作框架。语气比上一封快很多,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提这个条件,已经准备好答案等着接我们的回复了。
陈默看着那封回函,目光在面谈一次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桌角:回复他,面谈可以,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地点在我们这边。不要给他选地点的空间,让他来远创的办公室谈。
周五下午两点,恒丰国际的人准时到了。来人不是法人周总本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带着一个文件袋,自称姓李。他在前台签了到,笔迹压得很轻,字体工整但收笔很快,像是不会在纸面上留下多余的痕迹。然后由杨磊领进了会议室。陈默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看到来人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对面坐。
周总没来?
周总临时有会议,让我代表他来聊。姓李的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封口朝外,没有急着打开,也没有急着伸手去碰拉链,陈总,你们这边的条件我们已经收到了。付款方式可以接受,但我们这边想确认一下后续的产能安排——如果第一批订单走顺了,后续的量能不能稳定供应?稳定的供应对我们来说比价格更重要,如果产能不够的话,中间断一次货,我们那边的损失会比价格差更大。
能。远创目前的供应商网络已经覆盖了四条产线,每一批订单都有对应工厂对接。产能是排好的,每个节点都在订单确认后锁定,不会出现临时调不出的情况。
姓李的点了点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文件袋,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拖出一道平稳的金属细响。但他的动作停在了翻开的状态,没有继续做任何事,只是把文件袋的封口完全敞开了,然后抬头看回陈默,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一个需要被记录的动作:那城北那边几家厂,也是远创的产能覆盖范围吗?
陈默看着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会议桌对面那双眼睛正等着他开口,像是一根已经搭好的引线,已经送到了空气里,等着看会不会被点燃。对方的文件袋封面是敞开的,能看清开口内侧的空隙,但里面没有任何纸页或文件的轮廓边缘露出来,像是一份打开之后就不需要再拿东西出来的包裹。那是一个开口朝上、但什么东西也不会被抽出的文件袋,本身的存在已经完成了它需要承担的功能。
陈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面前的文件袋上,然后落回他的眼睛:城北那边有几家厂,远创确实在合作。你连他们的产能也一起问了,是想知道周总那边拿到的信息跟我的说法是不是一样的?
姓李的手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再往里翻的动作。他看着陈默,嘴角还挂着开场时那层薄薄的职业性笑意,但那个笑意已经在脸上维持了太久,边缘开始变薄变僵,像一张被反复抻拉过的纸,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紧度和形状。……陈总说话挺直接的。
因为这件事不需要绕弯子。陈默说,你今天过来,不是来签合同的。你是来确认我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姓吴的,确认城北那几家厂跟我合作的时候,姓吴的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你带来的那个文件袋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你没有东西要给我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姓李的笑意没有完全收住,但也没有撑住的余力,就那么悬在嘴角的位置不上不下,像一盏摆错了方向的路灯,底座的螺丝已经松了,只在风里晃荡着不肯落下来。他的手指从文件袋边缘收了回去,没有合拢封口,也没有把文件袋放回自己面前,就那么搁在桌面上,像一件用途不明的物件。
那你确认完了吗?陈默问。
姓李的没有接话。他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桌面中央,拉链拉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响,然后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再等待的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没有去碰那个已经拉好拉链的文件袋,只拿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手机。我会把你的话转告周总。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杨磊在前台送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步伐稳定,像是已经走完了流程。
电梯门合拢之后杨磊走回陈默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陈默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的边角斜斜地落进来,在会议桌的边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边缘切在了文件袋留在桌面上的那道凹痕旁边。他没有把那道凹痕抹平,只是靠着椅背坐着。那单就算结掉了。他不会再有下一封邮件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母亲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的装订线松了一截,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陈默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相册上摊开的那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背景是老家院墙,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身上的衣服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腕,旁边站着他父亲,穿着工装裤,一只脚踩在院墙边沿,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翻页,就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排用树枝画出来的圆环在旧照片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因为纸张老化,边缘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圆圈的数量和排列顺序还是可以清楚地数出来。母亲没有催促他合上相册,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翻页的手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跟上节奏,然后继续往后翻了一页。他等她把那一页看完,才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回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了。相册合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很轻,像是翻过的页面自己合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