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吴清盘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之后,远创贸易的节奏反倒更顺了。林国栋和张老板的产能逐步释放出来,吴厂长和李老板那边的排期也不再有任何冲突,整个供应商网络像一条被重新梳过的线,每一段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没有打结,也没有多余的弯折。何老板在周一下午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上一批货已经全部出完,新一批的订单会在月底之前下来,具体数量等确认之后再发正式订单。陈默看完邮件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翻开了下一份文件,像是这一单已经确认完成了,不需要额外交代什么。
周三下午杨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放在了陈默桌面上。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边角没有折痕,表面干净,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陈默的名字和远创贸易的地址,字迹收得紧,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寄件人信息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显示任何公司名称或联系方式,也没有电话和邮编。
陈默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拆开。杨磊在旁边站了一下,说了一句:前台说是一个跑腿送来的,没有署名,没有预约,放下就走了。问他哪家公司的,他没说,只说是有人托他送的。
陈默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对折的A4纸。纸页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印着两行字,宋体,常规字号,像是用一台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纸面干净,没有折痕以外的任何痕迹:你最近的动静不小。城北那几家厂的事,有人看到了。小心补网。
陈默把那张纸看完,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对折放回信封里,没有销毁,也没有收进抽屉,只是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戴了帽子,前台说没看清脸,个子中等,没有停留,放下就走了。
那就不用查了。陈默说,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我们,但不是来动手的。只是提醒。这个人既然用了跑腿,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想让我们顺着寄件地址查回去。
杨磊站在门口想了想,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有移开:是不是姓吴那边的人?
不是他。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变化,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写这种东西。这个写信的人知道他的事,也知道我们做的事。但他没有站边,也没有出牌。他只是递了一张纸条过来,把自己放到我们能看到的位置,让我们知道还有一只手在桌面上。
当天下午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来。他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一些,像是提前斟酌过措辞,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陈总,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默靠在办公椅上,隔着话筒,目光落在那张信封边角的折痕上: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两行字,说城北的事有人看到了。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时没有追问具体内容,也没有针对这句话展开,像是在把这条信息放在自己这边的框架里核对位置:你知道那几家厂的配件问题是我帮你查的。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我最近听说有人在打听年前恒达配件那边的订单处理情况。问得很细,包括是哪几家的订单被压过、压了多久、最后谁接手了,甚至连恒达内部那个帮忙延迟订单的操作人员的名字都有人在问。查的人不是想了解流程,是在拼一条完整的线。
谁在打听?
一家去年年底新注册的贸易公司,法人姓黄。那家公司的业务范围和姓吴的几乎重叠,接洽方式也很像——先接触工厂,不签正式合同,只锁定产能。已经跟两家规模不大的五金厂开始了接触,谈的方向跟姓吴之前做的完全一致。
姓黄的跟姓吴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姓黄的公司在注册的时候,办公地址跟姓吴的用过的一个临时办公点在同一个园区,楼层不同但相隔不远。有可能姓吴清盘之后,剩下的一些业务渠道落到了姓黄的手里。他接手的不只是业务,还有姓吴在这条线上铺设过的客户信息、工厂资源、以及那些在恒达配件被压过订单的厂家的联系方式。
陈默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在椅子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桌角那个信封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那两行字的内容和纸张的质地之后,放回了桌角原来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边缘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叠在那两行字的边角上,像是在提醒他纸面之下还有一层没有完全翻出来的东西。他把信寄过来,意思是他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但他不打算用这个来换什么。他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黄老板能拿到我们的地址、能查到恒达配件的内线,说明他对这条线已经摸了一段时间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处理那份被退回的合作邀请函,也没有再去碰那封信。他拉开抽屉,把桌角那个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开再看,也没有销毁。他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层,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然后合上了抽屉,用一把小钥匙锁上了锁扣,又轻拉了一下确认抽屉完全闭合后才松开手。如果后续有什么变化,这封信可以倒查寄出的时间——他在封口处的胶水痕迹旁边看到了一个小得几乎不可见的数字印记,像是某个打印机的编码,收件时间与发件流程都会被记录在系统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港区在午后的光线下铺成一片安稳的轮廓,吊臂在缓慢转动,货轮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正在变宽的尾迹,尾迹的边缘正在慢慢散开,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面。他站在窗前确认那道尾迹正在散开的方向,码头投在地面上的阴影已经从上午的位置移到了另一侧,换了一个角度铺在地面上,边缘被光切得更齐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尾迹已经完全散开了,然后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没有去翻手机,也没有再去看那封信,只是重新打开桌面上那份下午要看的文件,翻到了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顺着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