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港口的风裹着海水的咸味灌进城区,在楼宇之间来回折返,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干净了。整条街的轮廓被风削得干干净净,只剩沥青路面和冷硬的人行道,铺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
陈默每天早上穿过大堂的时候,已经不再收拢外套领口了,像是习惯了那股从门缝里切进来的凉意。他走到电梯口的步速依然跟夏天一样,不慢,也不赶,刚刚好踩着脚下那块地砖的边缘走过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有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他侧身走进去,没有抖,也没有加快脚步。
远创贸易的出货量在年末一个月翻了一倍不止。吴厂长的生产线从两班倒换成了三班,工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传送带白天晚上轮着转,车间里的灯几乎没灭过。李老板那边也把闲置了大半年的旧机器重新调校了一遍,机身表面的锈迹被打磨干净,上油之后又转了起来,钢屑飞溅的声音填满了原本安静的厂房。何老板的第三批货刚出港,隔天追加的节前急单就进了系统,杨磊在排期表上添了三行新的数据,填完之后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周四的例会上,杨磊把各项数据汇报完毕。出货量、周转率、回款周期——每一项都在预定范围以内。他把最后一行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哥,吴厂长前天打了电话过来,说年后想涨一波加工费。他提了一成五,还让中间人带了一句话——年前赶完这批货之后,想重新谈一下合作方式。语气不太像是单纯谈价格。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让他报书面价格过来。问清楚是固定比例还是浮动。另外你拉一份周边厂的报价和产能表,连同李老板那边的排期和成本一起给我。
杨磊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去安排了。陈默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港口的吊臂正在缓缓转动,把一只集装箱从船上提起来,越过码头边沿,然后慢慢落向一辆正在等候的平板货车。整个过程安静而稳定,像一只正在按部就班地清点库存的手。
第二天上午,杨磊把一沓资料并排摆在陈默桌面上。左边是吴厂长的正式报价单,右边是周边三家厂的报价和产能汇总。陈默一张一张看过去,把吴厂长的报价和去年给别人的价格比了一下,又对照了其他几家厂的数字。
涨幅在合理范围内。他把两份报价单并排放平,你给他回电话,说报价我看过了,涨幅可以接受。
杨磊拿起手机:还有别的条件吗?
有。年后开工之后,每批货的交付节点必须卡死在合同范围以内。年前几批交期有浮动,特殊情况可以理解,年后不行。工人没到齐就按实际产能排,排不了的单子提前说,不要接了再往后拖。
杨磊把话转了过去,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像是在算这笔账。然后吴厂长的声音传回来,带着权衡后的决定:可以。年后我会调整排产。
杨磊捂住话筒,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说可以。他还问了一句——如果年后交期稳住,价格涨幅能不能锁定一整年?
可以。新合同里写清楚,交期稳定的话,这一轮涨幅锁到明年年底。
杨磊把话回了过去,那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杨磊站在桌前看着陈默:他说合作愉快。
你把新合同发给他,附一句——交期偏差超过三天,该扣的扣。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去拟合同了。打印机从隔壁开始出纸,一页接一页,不急不缓,像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把年底的账一桩桩理清了。
周五下午,陈默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年的出货台账和收款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笔都稳,没有突兀的峰值,也没有低于预期的缺口。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念的消息弹了出来:年会你们公司办不办?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远创贸易开了快四个月,从一张办公桌到三张,从一个人到一个半固定的团队,客户和供应商都稳住了。这些事没有一件写在行历上,但都已经翻过去了。他没想太久,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五个人。
顾念那边马上跟了一条:五个人也可以办。我有个客户公司去年三个人还包了KtV。
陈默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来帮我们办。
你这是把我当公关经理用?
请你当总指挥。
那边安静了几秒:行。场地我定,费用你出。我选好了给你看。
可以。
下周有空吗?去挑场地?
陈默翻了翻行历: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我有空,到你楼下接你。
陈默回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把玻璃上残留的水痕照得发亮。他坐在那片光旁边,把桌面上那沓今年做好的合同和报价单的边角齐齐压平,收进抽屉里。
下班前他走出办公室,杨磊还在前台整理最后一批报关单。旁边的打印机刚刚停转,纸页还带着余温,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墨的气味。陈默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下周抽半天时间,公司办个年会。陈曦和小周也叫上,让小周把年底核对完的数据带过来就行。
杨磊从报关单上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就我们几个人?
加上顾律师,六个人。场地她定,时间定了我告诉你。
杨磊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写完之后抬头看着陈默说了一句:哥,今年这一摊,算是扎住根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在前台旁边站了两秒,像是把杨磊那句话放进心里搁了一下,然后朝电梯口走去。玻璃门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沿着街道从近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均匀的线,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把沿路的暗处挨个填满。陈默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条线亮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延展的光,觉得下一年的起点就落在那些灯亮完的地方,不远,等他走过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