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杨磊到了办公室。施工队已经撤场了,隔断和吊顶都做好了,地面保护膜也揭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地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层楼照得透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新装修的油漆味。他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陈默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我不管你以前跟恒瑞怎么算的,那批样品我十天前下的单,今天是第十一天。陈默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的间隔都很匀,你今天发不出来,明天发出来也行,样品我自己测。测完合格了你再做下一批,测出来不合格——吴厂长,你厂的工艺标准做不到的话,这批货我另找人做。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默听完之后说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他转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杨磊,把手机放回口袋:锐锋那边约了几点?
下午两点。老板姓赵,叫赵明达。
你跟他那边的采购主管聊过,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老板最近在看新供应商,因为原来的那家交货期越来越不稳。杨磊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打开,翻了翻记录,他们去年从恒瑞拿的报价单我看了,价格比我们现在的成本价高了大概三成。如果按你说的留三成空间让他砍,我们报出来的价格比他现有的采购价至少便宜一成。
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翻了一下杨磊整理的资料。那他知道你以前是恒瑞的吗?
知道。我没瞒,干这一行的人之间没有秘密。
陈默合上资料站起来,下午你跟我一起去。你负责讲工艺流程,我负责谈价格。
下午两点,两人准时到了锐锋五金。赵明达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本人比陈默预想的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指修长,说话语速不快不慢,一开口就能感觉到是个有耐心的人。
陈总,杨经理,坐。赵明达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等两人落座之后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我这边的情况杨经理应该跟你们介绍过了。我们原来合作的供应商今年交货期不太稳定,我这边有几条线等着出货,拖不起。如果你们的价格合适,质量稳定,我这边可以给个机会。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杨磊准备好的资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转向赵明达。这是我们的样品检测报告,同一批货做了三份第三方检测,数据在这里。他把纸页往前推了一点,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走一个小单试合作。第一批单量不需要大,你做测单,我们保质量。
赵明达低头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据,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多停了两秒。你们的价格呢?
陈默把报价单推过去。赵明达接过来看着那一栏数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报价单,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陈总,你这个价格比你刚才说的市场价低了不少。
因为我们刚起步,没有老供应商的成本包袱。陈默靠在椅背上,但我话说在前面——这个价格只适用于第一批测单。如果后续合作稳定了,价格可以再谈。但如果这批货的质量不达标,合作到此为止。
赵明达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报价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合同我能看看吗?
带了。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递过去。
赵明达翻开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那页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把合同放下,抬头看着陈默:退货重做的运费我出?
质量不达标的话。
赵明达又看了他一眼。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然后赵明达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把合同推回来: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合同生效后二十天。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赵总,合作愉快。
走出锐锋的时候杨磊跟在后面,下了两层楼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哥,赵明达签合同的时候连价都没还。
因为他知道这个价格他拿不到第二家。陈默没有停步,他拖了两个月没换供应商,不是找不到人,是等一个敢报实价的人。
杨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他要是回头找了别家比价——
他不会。陈默推开楼下大门,走到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签了合同就不会再找别家比价,他是那种做事之前想清楚、想清楚就不回头的人。
杨磊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陈默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偏头看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像是在想晚上要给小远带杯什么回去。
晚上陈默回到云璟湾的时候手里拎了一杯热的柠檬茶。小远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拼积木,看到陈默进门就跑了过来,仰头喊舅舅你拿的什么。陈默把柠檬茶递给他,小远接过去抱在怀里跑到厨房找妈妈去了。
陈默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母亲从卧室出来看他一眼:吃饭了?
外面吃过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哥,锐锋的第一批订单确认邮件发过来了,生产部那边已经排上期了。
陈默看完之后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画。客厅的灯光暖黄,小远在厨房里喊奶奶你看这个杯子,母亲应了一声放稳别摔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陈曦在里面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成一排均匀的光点,延伸到拐角之后断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亮光的方向,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站着,像是让眼睛休息一下。然后他转身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