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陈曦脸上那抹硬挤出来的笑,没有立刻接话。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每次她有事不想让他知道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眉眼弯弯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薄了一点点,藏在眼底的东西被压得死死的。
他这个妹妹真的太懂事了。
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朝屋里扫了一眼。客厅不大,沙发上的靠枕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水杯摆得规规矩矩,桌角放着一本摊开的绘本,边上有一盒没拼完的积木。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她提前理过一遍才开的门。
哥,快进来。陈曦侧身让了让,顺手把沙发上一个掉下来的靠枕放正,刚好老杨今天也在家。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味,像是刚做过午饭不久。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走了出来——杨磊,陈曦的丈夫。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是文弱书生的那类人。他看见陈默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里的手机放进口袋,挤出一点笑:哥,你来了。
陈默冲他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杨磊的笑容跟陈曦很像——都带着一种我没事的掩饰。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他怎么穿着家居服在家里?陈默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陈曦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在陈默旁边坐下,语气故作轻松:哥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炒了几个菜?好久没有尝过我做的菜了吧?我手艺可是有长进的哦
我吃过了,刚从妈那儿过来。
陈曦了一声,点了点头。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陈曦脸上移到杨磊脸上,又从杨磊脸上移回陈曦脸上。他放下杯子,开口了: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杨磊站在沙发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垂下去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什么事。我这边都挺好的——陈曦先开口了,声音还是笑着的,就是杨磊今天调休所以在家呢——不过哥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陈曦试图转移话题。
陈曦。陈默打断她,声音不重,但语气里的认真让陈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目光安静但坚定,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是你哥。
陈曦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笑意也渐渐的淡了下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磊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哥,是我这边出了点事。
陈默偏头看向他。杨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被工厂停岗了。上周的事。
陈默靠着沙发靠背,眉头一拧:什么原因?
杨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厂里说我负责的那条生产线出了批次问题,说是我安排的时候没有核对清楚物料单,导致一批料做错了。月底盘点的时候发现账实不符,这批料的成本大概三四万。厂里让我停岗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在这条线上干了四年了,每个班次的物料单我都会核对两遍,不可能会过这种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看到了当初被冤枉的自己。
有查过监控吗?陈默问。
“有查过监控吗?”陈默语气平稳,冷静发问。
这是所有职场背锅事件里,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杨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涌上一层深深的无力与荒谬:“查了。厂里说,物料区那一段的监控,正好那几天在例行检修,全部黑屏,一点画面都没拍到。”
又是这样。
陈默的眉头骤然微蹙,心底瞬间冷了半截。
太过巧合,巧合得刻意,巧合得离谱。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以前在公司,赵凯就惯用这种手段拿捏对手、打压底层员工。每次出事,关键证据总会“恰巧”缺失,监控检修、记录丢失、文件破损,每一次的巧合,都精准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最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全部落到性格老实、不会争辩的人头上。
听话的人背锅,圆滑的人获利,老实人永远最吃亏。
陈默眼神沉了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语气笃定地追问:“你公司全名是什么?”
方清禾没有多想,低声报出公司名称:“恒瑞工具有限公司。”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默心底暗自怒骂一声。
恒瑞工具。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早年赵凯的贸易公司,和这家工厂有着长期稳定的深度合作,常年从恒瑞工具拿货、对接代工订单,往来密切。只是他从前职位不高,只管本职工作,从未深究过合作工厂的底细,更不知道妹夫居然在这家公司任职。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一切瞬间清晰通透。
近期赵凯算计他不成,以赵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看来是明面上无法打击陈默,就转头从暗处下手,挑他身边最亲近、最软肋的人开刀。
杨磊老实勤恳、身居基层管理、没有背景、不懂人脉,是最好拿捏、最适合用来泄愤施压的棋子。
所谓的物料出错、账实不符、监控检修、停岗调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简单的工厂事故。
这是赵凯刻意布局的报复。
他动不了如陈默,就转头打压他的亲人,想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
屋内的气氛彻底沉入谷底。
杨磊还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差、撞上了职场倾轧,满心只剩憋屈与茫然,完全没想过这件事背后还牵扯着更深的恩怨算计。
陈曦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不敢多言,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的慌乱。
陈默缓缓抬眼,眸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冽与坚定。
他平静看向垂头丧气的杨磊,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有力:“这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