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会展中心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灯光比楼下展馆的顶灯暗了几度,把整条走道压成一种商务办公的冷静色调。会议室的门关着,门牌号在墙面上标得很小,他确认了一遍之后在走廊的休息区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里面是昨晚杨磊定稿的那份供应链说明,七页纸,附了三张节点图,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了供应商的接入和退出节点。
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周明远站在门口,还是上午那件深灰色西装,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微微卷起来一截,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他看到陈默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侧了一下身让开门口:“进来。”
会议室比预想中小一些,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一份展开的平面图,旁边放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和一杯刚泡的茶。周明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平面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默坐对面。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先把桌面上那份平面图扫了一眼——是会展中心的展馆分布图,上面用笔圈了几个展位的位置,远创的展位也在其中,圈出来的范围比陈默预想的大了一圈。
“你今天早上去了那几个圈出来的展位?”陈默问。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我让人把同品类供应商的展位都标了,今天上午各走了一遍。有几家产品的表面处理做得不错,但产能结构不够稳。我需要看的不是产品好不好,是你能不能让我确认这批订单交出去之后不会中途断链。”
“那就看这个。”陈默把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推过去。周明远接过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从第一页的供应商列表开始往下走,在城北三家厂的产能备注那一栏停了一下。陈默注意到他停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林国栋和张老板两条线之间的时间节点,那两个节点之间有一段空档,昨晚他在改文档的时候特意把那一段补上了一行注释,说明空档期已经由临时调配的产能补全了。
“这一段,”周明远指着那行注释,“临时调配的产能在哪一家?”
“李老板那边。他的设备之前只开了两条线,还有一条备用线没有启用。那批轴承换好之后,林国栋和张老板的产能同时恢复,在中间那个衔接周里会有一段产能重叠,我把重叠期分给了李老板,他的备用线不需要重新调试就可以直接接入。”
周明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看完产能结构之后又翻到第三页的供应商链条图。那页图上画了四条并行的供应链路,每一条都有完整的上下游节点标注。周明远把那张图看了两遍,然后翻到第四页,后面几页是工厂的产能证明文件和质检流程说明,都是杨磊从各个供应商那里调来的原件复印件。
“质检环节谁盯的?”
“我自己盯的。每一批货的质检报告都过我这边。”陈默说,“城北那几家厂以前出过配件问题,我接手之后重新定了质检标准,现在每一批货出货前都要经过三次抽检,数据录入留档,跟单号绑定。你如果翻到最后一页,有过去六批货的完整质检记录。”
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把六批货的质检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条数据都停下来核对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随手填的。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这套供应链是拼出来的,”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肯定还是质疑,“不是一开始就长成这个样子的。里面有几个人你是后来才换的。”
“对。换过两次。”
“为什么换?”
“第一次是因为有人卡了城北那家厂的配件供货,让两条机器停了快一个月。我查出来之后就把他那条线从供应链里摘出去了。第二次是因为有人试图在供应链上游设一个信息卡点,把同品类供应商的链条摸透,我在展会之前把那个方向也堵了。”
周明远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合上的文件夹,然后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敲一扇已经关好的门,确认它锁牢了。“你把这条链子拼起来用了多久?”
“从接手第一家厂到现在,大概四个月。”
周明远把文件夹推回来,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那边有一个海外客户的采购代表在邻市,我打算把你介绍给他。如果你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可以直接过来。我把地址发你邮箱。”
陈默把文件夹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点了一下头。周明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没有握手,只是在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条链子里面有个节点我觉得还可以再稳一下,回头我把批注发你。”
陈默应了一声,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少了几盏,光线暗了一档,但走在其中仍然看得清脚下的路,每一块地毯的边缘都在暗色里露出一道窄窄的亮边,一直延伸到电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