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那边的消息彻底沉寂之后,远创贸易的春天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气温一天比一天暖,港区的风从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带着海水气息的微风。陈默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变成了开窗,让对流把昨晚积在室内的空气换掉,然后才坐下来开始处理当天的第一份文件。
三月中旬的一天,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陈默桌上,表情带着一点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期待的神色。他把文件夹摊开,里面的纸张已经按顺序排好了。哥,收到一封邮件,对方的公司规模和订单量都不小,问我们能不能做一批定制规格的五金件,量比何老板那边翻了三倍。规格清单附得很详细,每一行的公差要求都写清楚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把文件夹打开。邮件打印出来了,排版整齐,附了一份详细的规格清单和参考价格。发件方是一家叫恒丰国际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在邻市,成立时间比远创早两年,法人姓周,陈默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规格那一栏列了十几行,从尺寸到材质到表面处理都有备注,公差要求比远创之前接过的任何一批货都高了一档,但对远创的现有供应商来说是可以实现的水平。
对方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说是在行业展会上看到了远创的参展信息。但去年我们没参加过任何展会。杨磊站在桌前,目光在陈默翻到最后一页时略微收紧了一些,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身侧,我查了一下恒丰国际的背景,他们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不算多,近期的几个订单都在三个月以内完成的,客户来源不太清晰。而且他们寄过来的报价参考,跟我们目前的成本价非常接近,相差不到三个点。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文件里的报价参考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几组数字列得很清楚,没有模糊项,每一行的单价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像是做了一份相当深入的调研。他们接触过其他供应商吗?
我打听了一下,年前他们找过两家五金厂询价,但那两家都没有接——不是价格问题,是他们给的付款条件太苛刻,四十五天的账期还要附带保证金。恒丰国际那边没有让步,那两家厂都撤了。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合上文件夹,没有多说什么,把它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你先回一封确认函,说邮件收到,正在评估产能。不要提价格,也不要说能不能接,只说收到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右侧一个文件架的侧面,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让手边那封邮件的边角留在了视野的边缘位置。
当天下午,陈默给刘明远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把恒丰国际的背景问了一遍,没有铺垫,直接报了公司名称和法人信息。刘明远那边听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名字放在自己这边的框架里核对位置。恒丰国际,他们的业务方向比较杂,前两年主要做内贸,最近才开始接触出口渠道。他们的成立时间不短,但实际运营的活跃期大概只有半年。有一个情况——他们家之前接触过一家叫恒达配件的供应商,接触时间就在你处理城北那批轴承前后。
陈默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港口方向某条正在移动的货轮轮廓上,没有偏移视线:他们跟恒达配件的合作是什么性质?
询过价,没有成交。但他们问得很细,把恒达的出库流程、账期、优先供应的客户名单都问了。这种问法不像正常询价,更像是在补一条信息链的缺口。而且,他们询问的时间点,刚好在姓吴的从恒达那边撤出之后。如果姓吴的撤出时留下了某些没有完全收干净的痕迹,恒丰国际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痕迹的落点。
陈默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拿,视线还落在那条货轮的尾迹上,看着它正在逐渐散开,然后重新开口:他们问恒达的流程问得那么细,是在找姓吴的留下的痕迹。这个姓周的法人,不是冲着订单来的,是冲着线索来的。他们想通过询价来确认远创这条线有没有跟姓吴的接触过。
刘明远那边沉默了两秒才接话,像是在确认要不要把这句补充完:那这单你接不接?
接。但不会按他给的价走。他是来摸路的,那我就给他一条能走的路,让他走完这条路之后发现没有岔口。让他看到远创的供应链是完整的、独立的,姓吴的痕迹已经在里面洗干净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桌的中间位置,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笔直的光带,把他座椅的阴影从桌腿旁边拉到了墙角。他伸手把桌角那份恒丰国际的邮件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报价参考,然后放回桌角。他再一次确认了那几组数字与远创成本价之间的差距,确认它们确实非常接近——不是巧合,是把姓吴的那条线摸透了之后算出来的数据。那些数字是经过精密计算才得出来的,每一行的差值都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像是整份报价已经被提前整理好,等着有人来核对。
下班前陈默走出办公室,杨磊还没走,站在前台旁边整理明天的排期表,桌面上摊着几张单子,边角被压得很平。陈默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偏头看杨磊手里的单子,只把这句话留下了:恒丰国际那单先不急着排期,等他们下一封邮件来再说。他们发第一封是试探,发第二封才是目的。
他继续往电梯口走去,脚步没有因为说话而放缓。杨磊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收得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陈默走进电梯,门合拢之前他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沿着路面延伸了一段才停住。
他把目光从窗外的路灯上收回来,在电梯下行的时候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发票的边角,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就松开了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之后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带着一点湿气,像是春天的边缘正在从港区方向一点一点地渗过来。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梧桐树时枝条顶端已经挂了一层浅绿色的新芽,在路灯的光照下已经形成了一层完整的覆盖,不会被街灯的光穿过。他看了那棵树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回了路灯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