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公司股权转让的消息传开之后,杨磊每隔两天就会往陈默办公室里递一份新消息。一开始是赵凯正在接触第三家投资方,然后是对方开价比他预期低了四成,再然后是那家投资方撤了,不打算接。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越压越薄,剩到最后只剩一层纸皮。
第九天的时候杨磊走进办公室,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哥,赵凯那边的公司,今天正式进入清算程序了。
陈默正在看一份新的供应商报价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停,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抬头看了杨磊一眼,顿了一两秒才开口:他自己走的还是被推的?
被推的。原来的股东联合起来做了决议,把他的执行权收回了,然后直接启动清算。杨磊站到办公桌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手里的股份已经不值钱了,退出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填之前亏掉的现金流。清算组已经进场了,他名下有几套房产和车辆也在走冻结流程。
陈默把报价单合上,放在桌角。那他本人呢?
听说已经不在公司了。前两天有人看到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带了一个纸箱走的。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前台说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连电梯都没等就走了楼梯。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在桌面上铺了一截暖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文件夹的边缘然后截断了。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港口方向的轮廓,视野里的吊臂和集装箱堆场都安静地铺着,反着斜阳的暖光,像一艘正在稳稳靠岸的船,不再急着靠港,只是按着现在的速度往前移。赵凯走了之后,他那边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会重新散出来。但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偏头问了一句:哥,如果他再来找你呢?
他不会。陈默翻开下一份文件,他来找我是因为手里还有东西可以换。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不会再来。
杨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了。陈默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然后是前台那边传来文件夹合拢的声响,然后是安静。他坐在办公椅里,把那份刚看完的报价单重新翻开确认了一遍数字,然后放回文件夹里,扣好夹子的金属扣。面朝窗外的阳光,照着他手上那只金属扣的边缘,反了一下光,又收进暗处。他收好文件夹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远处的港口,货轮正沿着航道的方向慢慢移动,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尾迹,像是被人用笔在深色的水面上画了一根线。
傍晚陈默下班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刚亮起来,沿着街道排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十字路口,在刚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均匀。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听说赵凯的公司倒了。你现在有没有空?
陈默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那行字,按了一下下行键,然后回了一条:刚下班。怎么了?
那边回得很快: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有没有安排。我正好在附近办完事,你要是没吃饭的话,我请你。
陈默看着屏幕,电梯到了,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又多看了两秒那行字,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没有安排。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你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我刚进去。
陈默锁了屏,没有进电梯,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拐回电梯口按了一下上行键。他站在等电梯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挽了两折,外套搭在胳膊上,不算正式,但也不至于失礼。他用手指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又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挽了一次,比之前齐了一些。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上楼。回办公室放下材料,拿好外套,把衬衫领口理了一下,然后重新出门下了楼。
面馆在写字楼旁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的玻璃门被雾气蒙了一层,里面透出模糊的暖光。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汤和葱花的气味迎面扑过来,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排缓缓下滑的水珠。顾念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摆了两碗面,冒着热气,筷子和碟子放得整整齐齐。她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散着。她抬头看到他进来,朝对面的座位偏了一下头:坐。我帮你点好了,清汤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汤色清亮,牛肉片码得整齐,荷包蛋卧在汤面上,边缘煎得焦黄,葱花撒在汤面上,还是新鲜的绿色,像是刚出锅不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的软硬刚好,汤底不咸,带着一点白萝卜的清甜。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顾念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跟我们吃饭的时候,点了两次清汤面。顾念低头挑了一筷子面,语气很淡,而且这家的汤底是萝卜炖的,你上次说喜欢萝卜的清甜。她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默没有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面,把汤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筷子。你刚才说赵凯公司的事。
顾念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我这边有个客户跟赵凯那边有债权关系,今天下午跟我确认了,赵凯的公司正式进入清算程序,资产不够抵债,他个人可能还要倒贴。按照现在的法律程序,他手里的财产会被冻结,名下账户会被轮候查封。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出来找你麻烦了。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话: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不是因为没钱。
顾念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桌面上的碗沿和杯沿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默说:他来找我求和那天,我看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一个人到了那个地步,能用的东西都用完了,他就不会再来碰自己已经碰不动的人。
顾念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了他的碗里,低头继续吃面,像是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那你以后的路,会宽一些。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肉,没有推回去。他继续吃面,面汤从碗沿冒着热气往上飘,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段桌面的轮廓模糊成了柔和的边线。他吃完面之后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帮我做了不少事,这顿我请你。
说好了我请。
那下次我请。
顾念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有下次?
陈默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和一碗正在变凉的汤面,说了一句:
顾念没有再接话。她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把碗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好,然后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走了。下次等你请。
陈默坐在卡座里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外的路灯在她推开门的瞬间灌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小格亮色,然后门合上了,那格亮色被重新隔在了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吃完的牛肉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也走进了路灯的光线里。
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站在面馆门口停了一步,看到顾念的身影正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往前走,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没有加快脚步追上,只是按着自己的速度跟在了后面,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和她的肩上,中间那段没有灯的路被两人之间的距离撑开了,但两边的光都还在,把各自脚下的路面都照得清清楚楚,谁都没有走到暗处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