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磊约王老板喝茶的地方定在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两层楼,门脸窄,二楼临街的窗户能看到路口拐角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下来贴着窗玻璃滑下去。
陈默到的时候杨磊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他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哥,王老板那边说路上堵车,晚十分钟。
不急。陈默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王老板到了。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夹克,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茶馆的布置,然后目光落到陈默和杨磊这张桌上,快步走了过来。
陈总是吧?久等久等。王老板坐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赶路的气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杨经理说你这边想聊聊合作的事,我就赶紧过来了。我们厂做的是五金配件,量不大,但质量稳。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寒暄。王老板,你这边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王老板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恒远那边的人前两天打了电话来,说想下批采购订单,价格比市场价高一些。
那你接了吗?
还没有。正在考虑。王老板看着陈默,陈总,你问这个,是想——
我想跟你说的是,恒远给你的那个价格,他们自己扛不住。陈默的语气跟之前跟吴厂长说的时候一样,他们没有自己的工厂,拿你的货再转手卖给别人,中间还要赚差价。他们的报价撑不过两批货就会开始压你,到时候你手里没有别的订单接,只能降价跟着他们走。
王老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陈默说:我这边可以给你一个长期订单,量比你现在的散单稳定,付款周期四十五天,不压款。你接了这个单,就不需要去赌恒远那边能撑多久。
王老板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一句:陈总,你这个单子——
这是框架合同。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推给王老板,具体条款都在里面,你回去看。不急着签。
王老板没有推辞,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他看到付款周期那一栏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把合同合上放进自己带来的包里。陈总,这个合同我回去仔细看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可以。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王老板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楼。他的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上渐渐变远,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杨磊坐在窗边没有动,等王老板完全消失在路口之后才开口:哥,他会签吗?
陈默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他那个厂子规模小,扛不住两批货的波动。恒远那边给的价格听着高,但他心里清楚那种单子不长久。我们这边给的虽然是长期框架,但四十五天不压款的付款条件,他找不到第二家。
杨磊没有再问。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路口那棵梧桐树,风正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吹下来,落在路面上沿着风向滑动。
三天后王老板的电话打到了杨磊手机上。杨磊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走到陈默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哥,王老板那边签了。
陈默正在看报关行的报价单,闻言抬头看了杨磊一眼:签了就行。
他签之前问了一句——杨磊顿了一下,他问如果恒远那边再联系他,他怎么回。
告诉他,你跟远创签了框架合同,产能已经满了。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回电话了。
那天下午吴厂长那边也来了电话。陈默接起来,吴厂长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踏实。陈总,你上次说的长期框架合同,我考虑好了。我签。
好。合同我让杨磊送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港口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甲板上的集装箱在午后的光线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把桌上那份恒远的资料收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恒远那边安静得不像话。杨磊跟几个朋友打听了一圈,得到的消息是恒远近期没有成交任何新的订单,也没有再主动联系之前接触过的供应商。杨磊把这话告诉陈默的时候补了一句:哥,他们可能还没死心,只是在找新路子。
不急。陈默说,等他们找到新路子再说。
杨磊走出办公室之后陈默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分钟。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最近在锁供应商?动作挺利索。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想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回了一条:消息传得够快。
行业里没有秘密。顾念又发了一条,你锁得住供应商,就能锁得住客户。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斜,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正在移动的光带。他靠着椅背看着那条光带慢慢扫过办公室的地面,从墙角移到门边,然后又挪了半寸。他没有在看时间,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把一段不稳的路踩成平路,一步接一步地踩实了,不需要回头看那些已经被他甩在后面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