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声音尖利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岁岁抬起头，看见王翠花已经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沈老太和二叔沈建军，还有堂弟沈狗蛋。
“大哥，大嫂，我可是闻见你家煮饭的香味了。”
王翠花走到灶房门口，鼻子用力嗅了嗅。
“这是白米饭的味道吧？”
李秀娥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挡在灶房门口。
“二弟妹，家里只煮了一点稀粥。”
“稀粥？”王翠花冷笑一声。
“稀粥能有这么香？大嫂，你别骗我，我可是在生产队食堂干过的，什么粮食是什么味道，我比谁都清楚。”
她说着就要往灶房里挤。
李秀娥侧身拦住她。
“二弟妹，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看不行吗？”王翠花梗着脖子。
“一家人有什么好藏的？”
沈建国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沉了下来。
“老二媳妇，你来干什么？”
“大哥。”王翠花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狗蛋都饿了两天，你看他瘦的。”
她把沈狗蛋推到前面。
沈狗蛋六岁，长得倒是壮实，脸上还带着油光。
沈岁岁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前世她就是被这一家人活活饿死的。
王翠花每次上门，嘴里说的都是“家里没粮”、“孩子要饿死”，可她自己和沈狗蛋的脸色比谁都好。
“大哥。”沈老太也开口了。
她拄着拐杖，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你家既然有白米，就分一些给老二家。都是一家人，不能看着兄弟饿肚子。”
沈建国皱起眉头。
“娘，家里没有多余的粮。”
“没有？”沈老太冷哼一声。
“翠花都闻见白米饭的味道了，你还说没有？”
“老大，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李秀娥的脸色变得苍白。
沈岁岁看不下去了。
她迈开小短腿，跑到父亲身边，抱住他的小腿。
“爸爸没有忘记奶奶。”她仰起小脸，眼睛红红的。
“可是家里真的没有粮粮了。”
沈老太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嫌弃。
“赔钱货也配说话？”
沈岁岁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前世，沈老太就是这样骂她的。
从她记事起，奶奶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只因为她是女孩。
“娘！”沈建国沉声开口。
“岁岁是你孙女。”
“孙女？”沈老太冷笑。
“孙女有什么用？能传宗接代吗？”
她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
“行了，别废话了。把粮食拿出来，分一半给老二家。”
沈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娘，这粮食是我借来的，不能分。”
“借来的？”王翠花眼睛一转。
“借来的也是粮食，凭什么不能分？难道你想看着狗蛋饿死？”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二房。可狗蛋是你亲侄子啊，你怎么忍心看他挨饿？”
沈建军在旁边搓着手，没有说话。
沈岁岁知道，二叔不是坏人，只是太软弱。
他什么都听王翠花的。
“二婶。”沈岁岁奶声奶气地开口。
“米米是岁岁的米米，不能给你。”
王翠花愣了愣，随即瞪向她。
“你一个三岁小孩，哪来的米？”
“米米是岁岁找到的。”沈岁岁眨了眨眼睛。
“米缸旁边有好多米米，岁岁就捡起来了。”
“捡起来的？”王翠花冷笑。
“你当我是傻子？米能从地上长出来？”
“米米就是自己长出来的。”沈岁岁认真地说。
“米缸旁边有好多好多米米，白白的，香香的。”
她说着，还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
王翠花被她气笑了。
“行啊，米能自己长出来，那我还种什么地？”
沈老太也不耐烦了。
“行了，小孩子的话你也信？”她转向沈建国。
“老大，我今天把话撂这里。你要是不分粮，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娘。”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李秀娥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建国，要不……”
“不行。”沈建国摇了摇头。他看向沈老太。
“娘，不是儿子不孝。家里真的只剩这点粮了。岁岁和小宝还小，不能饿着。”
“那狗蛋就该饿着？”王翠花立刻叫了起来。
“老二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沈老太的脸色变得铁青。
“好，好得很。老大，你有种。”
她转身就要走。
王翠花却不甘心。
她趁着沈建国和沈老太说话，悄悄往灶房里挤。
沈岁岁眼尖，看见了她的动作。
“妈妈！”她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二婶要偷咱家的米米！”
李秀娥立刻转身，挡在灶房门口。
王翠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个小赔钱货，瞎说什么？”
“二婶就是要偷。”沈岁岁抱紧父亲的腿，小脸上写满委屈。
“岁岁看见了，二婶的手都伸进去了。”
沈建国转过头，看向王翠花。
王翠花被看得心虚，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家到底有没有粮。”
“看？”沈建国冷笑一声。
“二弟妹，你这是把我家当自己家了？”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翠花梗着脖子。
“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就能随便进别人灶房？”
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二弟妹，我劝你以后进门前先打个招呼。”
王翠花没想到沈建国会这么说话，一时愣住了。
沈老太也没料到大儿子会当面顶撞她。
“老大，你翅膀硬了？”
“娘，儿子不是翅膀硬了。”沈建国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护住我的妻儿。”
“好，好得很。”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
“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家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她拄着拐杖，转身走出院门。
王翠花狠狠瞪了沈岁岁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沈建军临走前，朝沈建国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还是跟着王翠花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秀娥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
沈建国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沈岁岁松开父亲的腿，走到母亲身边。
“妈妈，岁岁做错了吗？”
李秀娥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没有，岁岁做得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只是担心，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沈建国转过身，走到妻子身边。
“秀娥，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秀娥点了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沈岁岁抱紧母亲，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绝对不能再让他们受苦。
傍晚时分，李秀娥煮了一小锅白米饭。
饭煮好后，她盛出三碗。
最大的一碗，她递给沈建国。
“建国，你干活累，多吃点。”
沈建国接过碗，看了看碗里满满的白米饭，又看了看妻子碗里稀薄的粥。
“秀娥，你也吃。”
“我不饿。”李秀娥摇了摇头。“岁岁和小宝还小，得多吃点。”
沈建国沉默片刻，把碗里的饭分出一半，放进妻子碗里。
“一起吃。”
沈岁岁捧着自己的小碗，看着父母。
她看见父亲的手背上全是裂口，有些地方还渗着血。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伤。
她的鼻子一酸。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家人，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
“爸爸。”沈岁岁挪到父亲身边。“岁岁吃不完，给爸爸。”
她说着，用小手抓起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父亲碗里放。
沈建国看着女儿的动作，眼眶有些发红。
“岁岁乖，自己吃。”
“不。”沈岁岁摇头。“爸爸手手疼，要吃米米。”
她指了指父亲手背上的伤口。
沈建国愣住了。
李秀娥也停下动作，看向女儿。
三岁半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心疼人？
沈岁岁继续往父亲碗里拨米粒，小手笨拙，却很认真。
沈建国没有再拒绝。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吃着碗里的饭。
白米饭的香味在院子里飘散。
院墙外，一道身影停了下来。
王翠花站在墙角，鼻子用力嗅着。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家里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老太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
“娘。”王翠花走过去，压低声音。
“您看大哥那一家，吃上白米饭了，咱们还在喝稀粥。”
沈老太没有说话。
“娘，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翠花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