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脚下,始皇陵前。三万楚军铁匠赤膊抡锤,将缴获的六国兵器投入熔炉,铁水奔流映红夜空。
秦岭最高的三座峰顶,绞盘昼夜嘶吼,臂粗的陨铁钢索绷成满月,将最高的鹰嘴崖拉得倾斜。
李龟年坐在临时搭建的“乐台”上,七日不饮不食,以指尖心血在无弦琴上反复虚划。
项羽独臂提戟,立于发射台,遥望星空倒计时:“00:00:03:14:59”。
韩信最后一次校准角度,对我低语:“林先生,通道出口,只能开在战舰能源核心三丈内,误差超一尺,项王必死。”
“而我算出的唯一坐标……”他指向星空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点,“是那艘船主炮蓄能时,炮口内侧的检修通道。”
“你要在它主炮对准骊山,即将‘格式化’的前一秒,把项王……塞进它的炮管里!”
骊山,始皇陵封土堆前。
凛冬的寒风,如同从九幽刮来的鬼哭,呼啸着掠过渭水平原,卷起漫天的、混合着灰烬、尘土和淡淡血腥气息的雪沫子,抽打在每一张沉默、凝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疯狂的脸上。
这片沉睡着千古一帝、象征着华夏第一次大一统的古老陵寝前,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巨大、混乱、却又在某种冰冷意志驱动下,高效运转的、超越时代的巨型“兵工厂”。
“嘿——!嗬——!”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混杂着沉重铁锤砸落的闷响、风箱鼓动的咆哮、熔炉中铁水沸腾的咕嘟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充满原始力量的金属狂想曲。
放眼望去,封土堆前的开阔地上,数百座临时搭建的、用泥土和石块垒起的简陋熔炉,如同饥饿的巨兽,张开赤红的巨口。炉膛内,炭火被鼓风机吹得白炽,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将方圆数里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每一座熔炉旁,都围着数十名赤膊上身、汗流浃背、肌肉虬结的楚军铁匠。他们沉默着,只有眼神中燃烧着同一种决绝的火焰。他们将缴获自六国、堆积如山的各种残破兵器——青铜戈、铁剑、断矛、裂甲……甚至还有从咸阳武库和各地郡县府库中强行征调来的金属器皿,一股脑地投入那沸腾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和金属气的铁水洪流之中。
铁水在特制的、用粘土和石英砂反复夯实的“长渠”中奔流,汇聚到中央几个更加巨大的、用耐火砖砌成的蓄液池中。池中赤红的铁水翻滚,映照着夜空,也映照着周围无数张被高温和绝望炙烤得扭曲、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庞。
“快!倒入模子!”
“小心烫!用湿泥隔开!”
“第二十七号浇铸完毕!准备脱模!”
更加精干的工匠,用巨大的、包裹着湿泥的长柄铁勺,舀起滚烫的铁水,浇注入早已准备好的、用秦岭深处最坚硬的青冈木挖空制成的、长达数丈的圆筒形模具之中。
“嗤——!”
冷水浇在刚刚凝固、还散发着暗红光泽的巨型铁棒上,升腾起冲天白雾,发出刺耳的淬火声。
然后,是锻打。
上百名最强壮的士卒,喊着号子,抡动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铁锤,在特制的铁砧上,对着那些粗如梁柱的初锻铁棒,进行着千锤、万锤、十万锤的反复锻打、折叠、淬火!
他们要的,不是普通的铁,甚至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百炼钢。
他们要的,是能承受将一个人“射”到“天上”去的恐怖拉力的、超越时代认知的超级材料——“弓弦”!
“弓弦”的材料,来源于韩信的一个“疯狂”建议——熔炼天下金属时,加入少量从“饕餮”残骸和那几个“安魂使者”邪器碎片中提取出的、带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天外之物”。韩信称之为“陨铁精粹”,虽然量极少,但按照他的计算,能显着提升最终成品的“弹性极限”和“能量传导性”。
与此同时,在骊山主峰、以及秦岭另外两座最高的山峰——太白山、华山之巅,更加浩大、也更加危险的工程,正在同步进行。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骨骼被强行拉伸的恐怖声响,昼夜不息地回荡在三座险峻的山峰之间。
那是数以千计的巨型绞盘和滑轮组,在数万楚军士卒和征发来的民夫奋力推动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粗如成年男子大腿、由那数万斤“超级铁棒”经过特殊工艺绞合、表面缠绕着浸油牛皮和麻绳的最终“弓弦”,已经被架设在了三座山峰之间预设的、经过韩信精确计算的、用岩石和巨木加固的“发射基座”上。
此刻,绞盘正在将这根长达五百余丈、重逾数十万斤的恐怖钢索,一点一点,拉伸、绷紧!
钢索每被拉紧一分,三座山峰的岩体,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滚落。尤其是作为“弓臂”主要受力点的骊山鹰嘴崖,更是被那恐怖的拉力,拉得微微倾斜,仿佛一头即将被拉断脖颈的巨鹰。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金属、岩石粉尘,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毁灭性的张力。
这里,就是“弓”。
而“箭”,已经就位。
骊山主峰,鹰嘴崖顶,一处用巨石垒砌、刻画了无数复杂符文的“发射台”上。
项羽独自一人,矗立在那里。
他依旧只穿着那件染血的破烂战袍,左肩断臂处,缠绕着厚厚的、被鲜血反复浸透又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麻布。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割在他古铜色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肌肤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没有拿那杆标志性的霸王戟。
因为戟太长,不适合“发射”,也不利于在狭窄的战舰内部作战。
他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短而厚重、形似斩马刀、但刃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兵。刀身掺入了更多的“陨铁精粹”,是铁匠们呕心沥血、在韩信指导下锻造出的、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冷兵器。刀名,还未起,或许也不需要名字,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三十天后,砍穿那艘“天外”战舰的钢铁之躯。
项羽微微仰着头,赤红的瞳孔,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铅灰色的、被辐射云笼罩的、倒计时悬浮的苍穹。
倒计时,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冰冷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00:00:03:14:59】
【00:00:03:14:58】
最后的三天,十五小时,十四分钟……五十七秒……
时间,如同指缝间流沙,无情地、一刻不停地流逝,带来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项王,”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林衍。
他同样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决绝。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时空律针,针尖微微震颤,与脚下这巨大的、疯狂的、汇聚了举国之力的“逆天”工程,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韩都尉,最后确认。” 林衍看向旁边。
韩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脸上、手上沾满了炭灰和油污,正蹲在一块巨大的、表面刻满了复杂星图和算式的石板前,手中炭笔如同穿花蝴蝶,在石板上快速划动着最后的校验公式。他身边,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用木头和皮革制作的、代表“战舰”、“能量节点”、“护盾波动”的简易模型。
听到林衍的话,韩信头也没抬,只是用炭笔在石板某个极其微小的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衍和项羽身边,仰头看向星空那个肉眼完全不可见,但在他“计算”中无比清晰的位置。
“最后一次校准完成。” 韩信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毫无波澜的调子,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丝,显示出他此刻精神的高度集中。
“通道出口坐标,误差半径,已压缩至九尺七寸。” 他报出一个精确到寸的数字,“这是极限。受目标区域能量场剧烈波动、未知时空结构干扰、以及我方‘信标’(指李龟年的绝响)强度衰减等因素影响,无法再缩小。”
“而根据我对‘饕餮’残存数据、‘清道夫’小队装备特征,以及‘格式化’作业一般流程的反推,” 韩信转过头,第一次,用那双清澈到可怕的眼睛,认真地、直视着林衍。
“林先生,你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最后一瞬,也就是敌方舰队主炮完成最终蓄能、即将发射‘格式化’能量的那个刹那,撕开通道。”
“而通道的出口……”
韩信抬起手,指向星空那个被他圈定的“点”,语气平静,却说出了让林衍和项羽都瞳孔骤缩的话语:
“不能开在别处。”
“必须,精确地,开在那艘战舰的——”
“主炮炮口内侧,深约三丈处,左侧第三号备用检修通道入口。”
“那里,是其多重能量护盾交汇的、周期性最薄弱的点,也是主炮蓄能时,内部防御系统切换间隙最长、反应最慢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 韩信顿了顿,眼中数据流的光芒疯狂闪烁,“我的计算模型显示,当主炮进行‘格式化’这种级别的能量发射时,其炮膛内部,反而会因为能量过度聚焦和内敛,形成一个短暂的、局部的‘能量真空’与‘时空稳定区’**。”
“虽然只有不到零点五息的时间,但那是唯一一个,能让项王在突入后,不被瞬间汽化,并能短暂停留、寻找突破口的‘窗口’。”
“你的任务,” 韩信盯着林衍,一字一句,冰冷而清晰,“是在主炮光芒亮起的瞬间,在敌方战舰内部防御被主炮能量流暂时‘屏蔽’的刹那,在检修通道闸门因能量过载而自动开启万分之一的瞬间——”
“将项王,准确地,安全地,送到那个‘点’上。”
“误差,超过一尺。”
“项王,必死。”
“我们,全灭。”
“时间线,格式化。”
“……”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鹰嘴崖顶,一片死寂。
只有那倒计时的秒数,在视网膜上,冰冷地跳动:
【00:00:03:14:47】
【00:00:03:14:46】
将项羽……塞进敌方星际战舰的主炮炮管里?
在那个炮管即将发射毁灭光束、将整个骊山、将整个时代“格式化”的前一瞬间?
而且,出口坐标的误差,不能超过一尺?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精密、又何等……绝望的计划!
项羽缓缓低下头,看向身边的林衍,赤红的瞳孔中,倒映着这个年轻人苍白但异常坚定的脸。
“林先生,” 项羽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能做到吗?”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将性命、将一切、托付给你的平静。
林衍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掌心的时空律针,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他能感觉到针身传来的、对那个“坐标”的微弱感应,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压力与警示。
成功率的估算,在脑海中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做不到。
理智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误差一尺?在那种环境下?以他现在的精神力,以时空律针现在的状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
他看着项羽那双平静中蕴藏着火山般意志的眼睛,看着山下那三万铁匠赤膊抡锤、将一生所学和性命都赌在这“弓弦”上的疯狂,看着远处“乐台”上,那个焚香沐浴、七日不食、要以残魂燃尽绝响的枯瘦老者……
看着视网膜上,那无情跳动着、宣判着三十天后彻底毁灭的倒计时……
“我……”
林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绝望,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抬起头,迎着项羽的目光,迎着韩信那等待最终“参数”输入的、纯粹计算的眼神,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试试。”
没有保证,没有豪言。
只有一句,倾尽所有的“试试”。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够了。”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片倒计时的星空,仅剩的右手,缓缓握紧了那柄特制的斩马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剩下的,” 项羽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凛冽寒风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霸道。
“交给孤的戟。”
不,是刀。
但没关系,刀也好,戟也罢。
只要能砍出去,只要能砍到那艘船上,只要能砍穿那层铁皮——
就够了。
“韩都尉,” 项羽不再看林衍,而是看向韩信,“弓,何时可满?”
韩信低头,飞快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绞盘拉动的进度、钢索的应力变化、以及山峰岩体的疲劳数据,然后抬头:
“距满弦状态,还需一个时辰。满弦后,可维持最多六个时辰的极限张力。超过六个时辰,钢索有30%概率崩断,山峰基座有17%概率坍塌。”
“好。” 项羽点头,“一个时辰后,弓满。”
“林先生,” 他又转向林衍,声音低沉,“通道,拜托了。”
“李老先生,” 最后,项羽的目光,投向了骊山脚下,那座临时搭建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乐台”。
“绝响焚天之路……”
“有劳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矗立在鹰嘴崖顶,任凭寒风如刀,倒计时如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等待着,那将自己作为“箭”,射向“天”的瞬间。
等待着,用手中的刀,为这条时间线,斩出一条……生路。
林衍和韩信,也沉默下来。
三人并肩立于崖顶,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塑,沐浴在倒计时的红光与凛冬的寒风之中。
山下,锻打声、号子声、绞盘声,依旧震耳欲聋。
远处“乐台”上,焚香的青烟,笔直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决绝。
倒计时,无声跳动:
【00:00:03:13:59】
【00:00:03:13:58】
最后的时光,在金属的轰鸣与无声的等待中,飞速流逝。
而在那倒计时的尽头,在那片铅灰色辐射云的背后,在那不可见的星空深处……
某种庞大、冰冷、蕴含着毁灭规则的“存在”,正沿着上传的坐标,悄然而至。
它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这片小小的、挣扎的、试图“逆天”的时空。
格式化,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