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静静立在床前,闻言再无半句争辩。
人至暮年,半生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到如今方才彻底通透。
夫妻相守一生,本就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输赢高下,所求不过岁岁相伴、余生安稳。
年少两两倔强、事事置气,如今回头望去,尽数是无谓执念。
她轻轻替人掖好被角,语气温和释然:“累了便睡吧,我守着你。”
定安伯在她温和的低语里,很快沉沉睡去。
另一边,陈仙儿一日之内连哭两场,情绪起伏极大。
陈俊英唯恐她孕期大悲动了胎气,不敢大意,当即命人去请大夫上门诊脉。
所幸陈仙儿平日里调养得当,胎相稳固,一番诊查下来,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原本定好明日登门大长公主府赴约,谁知清晨未几,兵部骤然登门传召。
陈俊英只得临时改期,即刻入宫面圣。
岁末朝堂冗务繁杂,京中勋贵官员络绎求见。
以陈俊英如今的品阶,本非皇上必见之人,可他身负凉城兵权,干系边关安稳,另有一层特殊情分牵扯其中,皇上终究不能避而不见。
近年凉城大半兵权已被朝廷逐步收回,陈俊英如今手握的职权有限,且头上官职本就是圣上亲擢,圣上不便强行收权。
皇上不在意陈俊英手里那点兵权,却在意北疆兵权,北疆兵权始终牢牢握在尉氏一族手中,这一点,始终是皇上心中的芥蒂。
纵使心知尉家人世代忠良,绝无反心,可帝王心性,从来容不得兵权久落外臣之手。
金銮殿上,帝王端坐高位,望着阶下跪拜的铁血将领,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陈爱卿平身,一路风尘奔波,辛苦了。凉城近况如何,可还安稳?”
陈俊英起身垂首,身姿恭谨有度。
“回圣上,凉城安定无虞,全境井然,皆赖李将军调度有方。”
“如此便好。”
圣上微微颔首,又沉声追问,“边关粮草、将士军饷,可按时足额派发?”
此话问得郑重,陈俊英据实回禀。
“回圣上,入冬后天寒地冻,雪阻路滑,粮车行进迟缓,粮草军饷虽有延迟,所幸最终尽数送达,边关将士皆能温饱度日。”
话音落下,圣上脸上的温和笑意骤然敛去,周身帝王威压瞬间铺散开来,目光沉沉扫向阶下户部,工部两位主官。
户部尚书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解释,以冬日路阻、转运艰难为由请罪。
皇上神色冷淡,字字清明:“往后冬日粮草,提前筹备调度。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为国屏障,务必让他们安心过冬、安稳过年。”
“臣,遵旨!”
朝堂气氛稍缓,兵部尚书立刻顺势上前,借机讨要差事与钱粮:“启禀皇上,北疆路途更远,如今即刻筹备粮草动身,年前定然可以尽数抵达边关。”
“既如此,即刻着手筹备,几日内尽数发往北疆。”皇上当即拍板。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瞬间急了,连忙出列阻拦。
“启禀圣上,今年秋日多地暴雨洪涝,秋收减产严重,朝廷已豁免半数秋税,户库空虚,实在无银可支!”
圣上揉了揉眉心,颇感头疼。
朝堂诸事,归根结底,终究逃不过一个钱字。
国库拮据,处处捉襟见肘,却又万万不能委屈边关守军。
片刻沉默后,圣上终是开口:“所需钱粮,尽数从国库专项调拨。”
陈俊英始终垂眸静立,不争不辩。
他与朱氏早已提前筹谋妥当,此番入朝禀报,必要为边关将士争一份实处好处。
朝堂说话,讲究分寸,拿捏尺度,既要替边关发声,又不能公然结党,更不能得罪朝堂重臣。
方才一句实话,恰到好处挑明粮草滞发的隐患,随后便全身而退、置身事外。
户部众人心中透亮,年底本就诸事繁忙、钱粮棘手,冬日粮运延迟乃是常态。
陈俊英只是据实上奏,并未刻意追责、罗织罪名,故而无人心生记恨。
至于粮草延迟背后是否有人徇私克扣,从中牟利,便与他无关,自有其余人稽查。
出宫回府后,陈俊英将朝堂诸事一五一十告知朱氏。
朱氏听完始末,微微点头,神色沉静。
“京中诸事尽快处置妥当,便早些返程凉城。冬日雪寒路险,早一日动身,便少一分风险。”
陈俊英深明此理,心底却终究牵挂府中,难以彻底安心。
朱氏看穿他的顾虑,温声安抚。
“你尽管放心。府中有我坐镇,文思已然长大成人,虽尚未能独撑全局,可一众兄弟彼此帮衬,料理府中事务,定然不会出错。”
“儿子知晓,定会尽快收尾京中琐事。”
朱氏微微颔首,随即笑道:“你此番返程,便带文举一同前去。这孩子日日来我跟前求情,执念颇深,索性遂了他的愿。”
“全凭母亲安排。”陈俊英恭敬应下。
翌日天明。
陈俊英带着幼子陈文安,如约前往大长公主府登门拜访。
昨日因临时入宫履职仓促爽约,他心中始终揣着几分歉意,担心大长公主不悦。
大长公主身居高位,胸襟格局远非常人可比,自然不会拘泥于这点小事。
二人抵达公主府后,便被引至偏厅等候,足足静立待了一个时辰,方才等到人。
陈俊英和陈文安都是能坐的住,一个时辰比他们预想要好。
“晚辈携犬子过来拜访,冒昧打扰。还望殿下见谅。”
“既然两家孩子都定亲了,就不必多礼。”大长公主开口。
陈俊英心想,他敢不多礼么?
“多谢殿下!”
“凉城可算安稳?”
“回殿下,一切安稳。”
“肃州一带受灾,灾后重建怎么样?”
陈俊英没想到大长公主会问这些,如实回答了。
父子两人出了大长公主府,陈俊英背后一层薄汗。
陈文安感觉还好,就是觉得大长公主今日问题有些多。
陈俊英看向小儿子,神情复杂,心里想挺聪明孩子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家结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