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几日好好休整一番,便尽早回凉城去吧。”
朱氏看着眼前风尘归来的幼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文举若是想去历练,便随你一同前去。凉城虽苦,有你照拂,断然出不了大事。”
陈俊英喉间微涩,低声询问:“母亲,父亲他……当真已经无力回天了吗?”
朱氏闻言,眼底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怅然感伤,缓缓轻叹。
“能试的法子,能求的名医,全都试过了。你也亲眼看见了,他这两年身子就不好,太医早已断言,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
“母亲这些年,辛苦您了。”陈俊英语声沉沉,满心愧意。
“你也不易。”
朱氏望着他风霜沉淀的眉眼,温声宽慰。
“这些年你驻守边关,独当一面,替家族扛下太多风雨,吃尽了苦头。”
“这事总要有人担。”
陈俊英淡淡道。
“儿子不做,府里旁人也终究要做。”
“你二哥心性浮躁、拎不清轻重,若是有什么糊涂言语,你不必往心里去。”朱氏叮嘱道。
“儿子明白的。”
朱氏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还有李氏那边,你多体谅几分。当年之事,终究是你亏欠在先。为着孩子,你们夫妻也不该这般常年疏离。”
朱氏很少插手孩子的情爱纠葛,可自家儿子理亏在前,她心底终究盼着二人能慢慢缓和,阖家安稳。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小七这孩子自小懂事通透,心思细腻,你在外多年,未曾陪伴他长大,往后千万莫要伤了这孩子的心。”
提起陈文安,陈俊英心底五味杂陈,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儿子谨记。”
片刻后,陈俊英辞别母亲,出府访友,顺带带着手下人逛逛京城街巷,阔别多年,京华早已物是人非。
府中闲静无事。
陈文宝觉得无趣,便借着学女红的由头,去找陈文竹作伴。
陈文安依旧安居小院潜心读书。
近日天寒,李氏生怕他冻着,之前让人翻修屋顶,加厚隔层,保暖做得周全。
如今尚未到深冬酷寒,他的书房里便早早摆上两盆炭火,暖意融融。
少年人本就血气方刚,体热畏寒少,一盆炭火已然足够,两盆烘得室内燥热。
可世间有一种冷,从来都是母亲觉得你冷。
李氏畏寒,陈文宝也怕冷,便总默认儿子也惧寒。
滋补汤药可以停送,可这书房炭火,日日从不间断。
陈文安无奈,只得在书房只着里衣伏案苦读。
祖父病重、家事繁杂,诸多琐事缠身,他课业确实稍稍懈怠了些。
可无论昼夜多忙,心绪多乱,每日读书练字,他从未中断半分。
“安弟。”
门外传来轻唤,陈文安搁下笔抬眸:“六哥,怎么过来了?”
天寒地冻,他不喜下人在外吹风守院,故而院门无人守着。
陈文举步入屋内,看着满桌书卷,由衷佩服。
“安弟还在用功读书。”
“闲来无事罢了。”陈文安笑问,“六哥过来,可是有事?”
“我想求你件事,帮我劝劝父亲,允我去凉城历练。”陈文举认真道。
陈文安闻言失笑,一语点破关键。
“六哥,你找我无用,倒不如直接去找祖母。”
“找祖母?”陈文举微怔。
“嗯。”陈文安笃定点头,“祖母若是应允,父亲那边,多半不会反对。”
一语点醒梦中人,陈文举瞬间眉眼舒展,得了法子,满心欢喜匆匆离去。
陈文安望着他直率坦荡的背影,无奈摇头。
陈文举心性纯粹直白,喜怒哀乐皆形于色,这性子不适合官场,或许也不适合军营。
正午过后,府中又添动静。
久未归府的陈仙儿,挺着隆起的小腹,由吴敬义亲自陪着回了伯府。
朱氏见她身怀六甲还来回奔波,嘴上免不了几句嗔怪呵斥。
吴敬义从容温和,含笑上前一一打圆场,态度谦和。
“五哥难得归京,就算天上下刀子,仙儿也必定要回来看一看的。”
朱氏虽心头仍有过往芥蒂,见他这般妥帖,终究未曾冷脸相待。
恰逢陈俊达在府,朱氏便让他过来待客。
“三哥今日怎的未出门打理生意?”吴敬义笑着寒暄。
“老五归家,府中有事,这两日便休息了。”陈俊达解释道,随即笑着开口:“你五哥出府访友去了,怕是还要晚些才能回来。”
“五哥多年未归,事情自然多些。”
吴敬义笑意真诚,嘴上说:“我今日无事,便陪着仙儿回府,陪母亲说说话。”
陈俊达亦是满面热忱笑意,仿佛从前两家所有隔阂,不快,尽数烟消云散。
朱氏看着女儿,忍不住低声埋怨。
“天寒路滑,你身怀六甲,这般折腾何苦?”
陈仙儿挽着母亲的手,眼底泛红。
“哥哥几年不回,如今好不容易归来,我怎能不回府看看。”
稍作停顿,她满怀期盼开口:“母亲,我可否入去看看父亲?”
朱氏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怕她伤心动气,伤了胎气,可定安伯这个样子见一面少一面。
朱氏沉吟道:“等你五哥回来,你们兄妹一同前去吧。”
陈仙儿见母亲答应,松了口气,上次回来都没和父亲说上话。
“对了母亲。”陈仙儿连忙道,“我已经让敬义在外遍寻名医,为父亲诊治。”
朱氏神色淡淡,语气疲惫:“你二哥、三哥,早前便已经四处寻访名医了。”
“母亲莫忧心。”陈仙儿强作宽慰道:“天下医者万千,总有良医能为父亲续命。”
朱氏轻轻摇头,眼底尽是看透世事的苍凉。
“到了如今,我反倒不盼着强行续命了。你父亲撑到现在,日日被病痛折磨,早已身心俱疲。若不是心中牵挂家族,放不下一府老小,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陈仙儿唇瓣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尽数咽下,再无言语。
满院冬风寂寂,冷暖自知,定安伯一倒,还真不知道谁能撑起这偌大的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