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心中早有数。
这几日楚嫦月每每撞见她，眼底都藏着未尽之言，频频暗自递来眼神，只是楚姜宁一直无意接话，刻意回避。
可楚嫦月今日索性自己找上门来了，楚姜宁也不好继续把人往外推，便侧身让了让，请她进屋坐。
芸儿正在屋里收拾针线笸箩，楚姜宁朝她使了个眼色，芸儿会意，放下手里的活计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室静谧无声。
历经小产丧子剧变之后，楚嫦月彻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骄矜盛气、尖锐偏执。
此刻的她沉静温顺，眉眼间没有了从前争强好胜的戾气，整个人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看淡了从前执念缠身的一切是非对错。
“二娘。”
楚嫦月开口，声音温和，“我先跟你说一声对不住。从前那些年那些事是我心胸狭隘，处处跟你过不去。推你下池塘那次，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混账的事。我不求你原谅，就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楚姜宁神色淡然，语气洒脱平和：“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楚嫦月这才缓缓落座，垂眸看着桌面，嗓音低沉，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一丝自嘲。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敢相信，我耿耿于怀、恨了你十余年的缘由，到头来只是父亲当年一场醉酒的乌龙。”
“旁人皆知，论才情、论样貌、论出身，我样样都不输你，可我偏偏容不得半分对比。哪怕只是世人随口将我们姐妹并列，我都觉得是耻辱。若我当初能大度一分，不争不抢，或许如今还能落个良善宽厚的美名。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执念太深、心胸太窄，甚至当年还差点害死你溺死，我真的错了太多。”
楚姜宁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楚姜宁对这个长姊有没有过姐妹情分，但对她自己来说，楚嫦月就是一个总在身边添堵的人。碰见了不痛快，可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她懒得计较，也懒得应付。如今楚嫦月真心实意地道歉，她只觉得恍惚。
沉默片刻，楚姜宁缓缓开口：“我从不纠结过往已然发生的事。时光向来向前，人也该顺势向前。从前的恩怨对错早已无法更改，但往后的路皆是当下抉择所筑。我只看前路，不恋旧尘。”
楚嫦月闻言，若有所思，良久才轻轻苦笑一声。
“原来如此。你的心境格局终究是我远不能及的。也难怪你事事安稳从容，从不受外物纷扰。”
楚姜宁淡然不语。
她心里清楚，爱恨皆是执念，恨比爱更耗人心神、更磨人意志。与其困在陈年纠葛里自找苦吃，不如彻底淡忘，放过他人，也放过自己。
这世间最利落的解脱，从来不是报仇雪恨，而是彻底无视、再不挂怀。
楚嫦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隔日一早，阿莼来了。
她进门时装作小心翼翼的模样，偏嗓门亮堂，一进院子就喊：“二娘，阿郎叫奴婢来接您回去呢。阿郎说了，前些日子是他不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快些回去吧。”
楚姜宁没出房间，坐在榻上摆出一副不咸不淡的神色：“他自个儿不会来？打发你来算什么？”
阿莼走进来，凑近她跟前，嘴上还在顺着她说：“阿郎忙嘛，兵部那边走不开。二娘别恼了，跟奴婢回去吧。”
说着手里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了楚姜宁的掌心。
楚姜宁接过来攥在手里，面上依旧端着，又说了几句“不回”“让他自己来”之类的话。
阿莼又配合着劝了几回，见她死活不松口，只得叹着气走了。
等阿莼走后，楚姜宁才叫芸儿把门关上，打开了那张纸条。
高诘的字迹利落：林海柘那边已经松了戒备，吴太后把盯他的人撤了大半，挪去大长公主府和兵部了。他趁这个空档让人去查当年巫蛊案里的一个道士和慕容浅身边的一个宫女，已经有了眉目。纳采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让楚姜宁再在楚家忍几日，到时候他会安排人来接她回去。
末尾笔锋似乎也跟着温柔了不少，只写了一句：思卿至极，望卿珍重，不日即可团聚。
楚姜宁看完，嘴角不禁扬起幸福的笑意。
她没有留存纸条，而是抬手将其放在了烛火之上。
她看着纸页卷曲发黑，烧成灰烬落在灯座里。
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温婉的眉眼。
随后楚姜宁坐回榻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知微，你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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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诘下了马车，站在林海柘别院的门前。
别院不大，门脸也寻常，可往里走了一截便看出讲究来了。
院中引了一条细流，沿着卵石小径弯弯绕绕地穿过花圃，水声潺潺的，听着便觉清凉。
廊下挂着一排素色灯笼，没点蜡，只当摆设。正厅里摆着几架博古格，格上搁着些旧瓷和铜器，没有一样是新的，可件件都擦拭得锃亮。
林海柘从里头迎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呵呵道：“世子来了，快进来。前几日得了一副名帖，是前朝褚遂良的摹本，我瞧着像真的，可吃不太准，想请世子一起来掌掌眼。”
高诘拱了拱手：“林相客气了，掌眼不敢当，一同看看便是。”
两人在厅中坐下，林海柘打开锦盒，取出一卷字帖铺在案上。
高诘凑近了细看，又伸手摸了摸纸面，翻到背面看了看纸纹，最后点了点头：“笔锋的转折处有褚体特有的顿挫，仿的人写不出这股劲来。林相从哪儿得的？”
林海柘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从一个旧书商手里收的，他不懂行，我捡了个漏。”
说着又感慨了几句，夸高诘眼力好，说，“到底是肃王亲自教出来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两人对着字帖聊了大半个时辰。高诘有意卖弄了几分本事，林海柘听得连连点头，中间几次拿眼梢瞟他，显然对这番表现颇为满意。
闲谈过半，林海柘不动声色地对着身侧侍立的下人递去一记眼神。
下人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屏风后头传来几声调弦的响动，紧接着琵琶声便起来了，弹的是《霓裳羽衣曲》里的一段，指法娴熟，音色清越。
林海柘笑着将帖子随手搁置一旁，扬声吩咐下人置办酒菜。
珍馐佳酿很快摆满桌案，二人对坐饮酒，伴着屏后曲声，悠然吃喝听曲。
席间，林海柘将温献玉的才情曲艺、品性容貌夸得天花乱坠，极尽溢美之词，句句都在铺垫二人的般配缘分。
高诘神色松弛，顺着他的话头附和，称道温献玉温婉懂事、才艺出众，是难得的良人风姿。
林海柘笑道：“献玉那丫头，听说世子要来，非要献个丑。我说人家世子是听惯了大曲子的，你弹个琵琶算什么献丑，她偏不听。世子别见笑。”
“弹得极好。”高诘说。
屏风后头琵琶声没停，又续了一曲《六幺》。
两曲弹完，琵琶声歇了。
温献玉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出来，朝两人欠了欠身。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窄袖衫，发间只簪了朵小绒花，低眉顺眼的，站在那儿安安静静。
林海柘望着眼前二人，笑意更深，连连感慨二人容貌风姿、才情气度皆是无比登对，天造地设。
“世子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献玉温婉贤淑、曲艺双绝，你二人相配乃是一桩美事。往后世子可得好好待她，莫负她一片痴心。”
话音微顿，林海柘又笑着补了一句：“想来尊夫人也是通透豁达之人，日后献玉入府，尊夫人定然待她亲如姐妹，一家和睦，再好不过。”
高诘起身拱了拱手：“林相放心。”
然后林海柘忽然拍了下额头：“哎，我前头灶上还叫人炖了道汤，得去看看火候。你们坐，你们坐，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起身走了，走时还特意把周围的奴仆们都一起叫走。
待他离开，高诘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正经，转头看向温献玉：“辛苦你了。”
温献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辛苦什么，天天在家坐着。倒是世子东奔西跑，还得跟二娘做戏吵架，那才叫辛苦。”
高诘笑了一下，起身走近她，几乎凑到了温献玉跟前。
温献玉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压低声音：“世子……”
高诘用眼神朝窗外扫了一下。温献玉顺着他目光瞥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廊下的花丛后头似乎有人影一晃。
她立刻明白了，顺势往前倾了倾，做出副含羞带怯的模样来，声音也放软了：“世子今日可是要留宿在此？”
高诘低声回了一句：“美人在此，我怎么愿意离开。”
说着又凑近了些，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极了一个被撩拨得有些上头的年轻男子。
花丛后头那个人影又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悄没声地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