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柘府上的书房里,气氛压抑不已。
温献玉站在林海柘身前,低着头,眉眼间掩不住的焦灼与无奈。
连日以来她遣人去高府递帖子,但是次次落空,始终没能见到楚姜宁的身影。
她心里清楚楚姜宁多半躲在公主府避闲,可她不敢贸然前去公主府滋事。大长公主权势滔天、性情难测,她根本不敢轻易得罪。
僵持多日,事情毫无进展,温献玉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叔父,那楚二娘一直躲在公主府不肯露面,我又不敢贸然去叨扰大长公主,这般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林海柘端坐在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神色平淡,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
“那楚氏心思缜密、防备极深,一时无从下手也算正常。她那边行不通,你便不会换个法子?楚氏不见你,世子那边你总有办法贴近。”
温献玉闻言,眉眼愈发黯淡,无奈回道:“可世子如今根本不归家,日日在兵部熬夜值守,要么便是深更半夜才出来,我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更别说近身说话了。”
林海柘的语气缓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也别觉得叔父拿你当棋子。你今年多大了?再拖两年,京中谁还记得你?高诘虽说名声不大好,可人长得不差,又有正经差事,你嫁过去不亏。”
字字句句裹挟着沉甸甸的胁迫,压得温献玉心口发闷。
她不敢再多说半句,只能躬身告退,默默退出书房。
走出肃穆压抑的相府大门,外头天色阴沉,黑云压城,秋风萧瑟卷过街巷,带着刺骨的凉意。
温献玉望着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地,心底满是茫然与怅然,暗自感慨自己的命运多舛。
日子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楚姜宁在公主府安稳小住了多日,直到高府那边来回禀说温献玉已然接连好几日未曾派人过去了,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于是楚姜宁便辞别大长公主与郑月琅,动身启程回了高府。
在距离府邸还有一段路程时,车夫忽然勒了缰绳,回头朝车里说了一句:“二娘,角门那边停着另一辆马车。”
楚姜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神色一变。
高府僻静角门之下,站着两道熟悉身影。其中一个正是多日未见的高诘,而另一人则是纠缠不休的温献玉。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二人交谈的字句,只能看见温献玉肩头微微颤动,垂着头,身姿怯弱,不知说了些什么,整个人始终哭哭啼啼,看着柔弱无骨极了。
紧接着,温献玉忽然抬步上前,腰身一软,竟主动扑入了高诘怀中。
事发仓促,不过瞬息之间。
高诘身形微僵,下意识抬手虚抱了她一下,动作极快,转瞬便立刻收力,伸手将人轻轻推开,刻意拉开分明距离。
然后他低头对着温献玉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温献玉静静听着,片刻之后,方才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微微颔首,终于转身踏上一旁等候的马车,绝尘离去。
人去车空,街角只剩高诘一人。
他心绪微松,抬眼间,恰好望见远处街道上停着的熟悉马车,眸光骤然一凝,心底瞬间了然。
方才那一幕,全都被楚姜宁看在了眼里。
要说完全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她亲眼看见另一个女子扑进自己夫君怀里,哪怕只有一瞬,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了一下。
可她更清楚高诘的为人。方才那一扶分明是下意识的,随即就分开了,若真有什么,也不会傻到在自家角门外头做这种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帘下了车。
高诘已经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急色,张嘴就要解释。
楚姜宁却只是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一起进了家门。
一路进了内室,楚姜宁才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脸颊没凹,眼下没青,衣裳穿得也齐整,看得出这些日子虽然睡得晚,但饭应该没怎么落下。
她松了口气。
高诘被她这副“验货”似的模样逗得又急又笑,伸手把人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道:“姜宁,我这些天想你想得紧。”
楚姜宁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松些,勒疼了。”
高诘松开些力道,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又问她在公主府都做了些什么。
楚姜宁靠在他怀中,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的撒娇语气:“公主府的日子惬意得很,吃得好、睡得香、有人闲谈、有戏可玩,我过得不知有多舒坦。”
高诘听着她这副得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他还是把话头拉了回来,正色道:“方才在角门那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楚姜宁没接话,只看着他。
高诘变戏法似得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温三娘今日来找我不是为了表白。她扑过来那一下,是为了往我怀里塞了这张纸条。”
楚姜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平平无奇的纸条,又抬头看他。
高诘忽然狡黠起来,嘴角弯了弯:“娘子不如猜猜纸上写的什么?”
楚姜宁小嘴一撅:“情书呗。她那般大张旗鼓地追你,除了情书还能是什么?”
高诘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长臂一揽,将她稳稳圈在怀中,带着她一同坐到榻上。
“小促狭鬼,来与我一起看看。”
然后他缓缓展开手中纸条。
两人并肩低头,一同看向纸上的字迹。
目光逐字扫过,方才嬉闹温柔的神色一点点从两人脸上褪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满室温柔消散,二人眼底同时覆上一层浓重的灰暗,心绪骤然沉落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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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门房来报说温献玉来访,问楚姜宁和高诘今日可方便见客。
楚姜宁看了高诘一眼,高诘朝她点了点头。
“请她进来吧。”楚姜宁吩咐道。
不多时,温献玉被领进了内院。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脸上没怎么施粉黛,看着倒比那日在林府宴席上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
楚姜宁和高诘把人引到书房,楚姜宁亲手把门带上,又朝芸儿和阿莼摆了摆手,两人会意,退到院门外守着,把书房周围清了个干净。
书房里只剩他们三人。
温献玉站在案前,先朝楚姜宁深深行了一礼,真切的道歉:“夫人,前些日子是我冒失了,搅得你和世子不得安宁,实在对不住。”
楚姜宁让她坐下说话,又亲手给她倒了盏茶。
温献玉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我叔父林海柘去年把我接进府里之后,就一直想拿我的婚事做文章。先前给我说的那几门亲事,都是他在朝中需要笼络的人家。我看不上那些人,他又不好硬逼,就这么拖了下来。直到前些日子,他忽然跟我说,肃王世子是个好人选。”
她顿了一下,看了高诘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叔父说,世子如今在兵部当着差,背后又有肃王和大长公主,是宗室里难得能做事的人。他说我若是能嫁进肃王府,哪怕是做侧室,往后林家在宗室里头就有了门路。他还说……”
温献玉咬了咬唇,纠结了一会儿才道,“他还说我进了门之后把世子的内院搅乱,让世子分心,没工夫管旁的事。”
楚姜宁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这跟当初吴忠送如月给楚沣有什么区别?
高诘的神色倒是平静。
温献玉继续说:“我起初不肯,叔父就天天把我叫去书房训话。说我爹没了,林家养了我这些年,如今该我出力的时候到了。说我若是不答应,往后就别想再靠林家的门楣。我实在没法子,才在寿宴上做了那出戏。”
她放下茶盏看着两人,目光坦然:“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信我。可我今日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不愿意做他人的妾室,也不愿意受人摆布。”
楚姜宁想起昨日那张纸条上的字:“有苦衷,时不我待,愿与二位面陈。”
她当时看完只觉得其中另有蹊跷,如今听了温献玉这番话,才明白她当时写这张纸条时有多急。
楚姜宁叹了口气:“温娘子,你可知道林海柘后头还有什么打算?他让你进了肃王府,下一步要做什么?”
温献玉摇了摇头:“他只说了让我搅乱世子内院这一层,后头的事没跟我提过。但我猜……”
她犹豫了一下,“他跟吴忠走得近,我偶尔在府里听到他跟人说话,提到过太后。”
高诘这才放下茶盏开了口:“温娘子,你今日来跟我们说了这些,回去之后林相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温献玉苦笑了一下:“我就说世子这边咬死了不松口,夫人又是个厉害的,我实在没法子。他最多骂我一顿,总不能把我赶出府去。”
高诘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事若被林海柘察觉,他会怎么处置你?”
温献玉坦然道:“不过就是一死。”
书房里静了片刻。
楚姜宁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才发觉这个温献玉跟她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转头看了高诘一眼。
高诘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对上,没有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高诘放下茶盏,朝温献玉道:“温娘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端着,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你愿意帮我们,我们也承你的情。只是有一条,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应付林海柘还怎么应付,别叫他瞧出破绽来。旁的事,我和二娘来想办法。”
温献玉听了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她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多谢世子,多谢夫人。”
楚姜宁起身送她到书房门口,温献玉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朝楚姜宁笑了一下:“夫人,你远比外头说的还要好。”
楚姜宁被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温献玉走后,楚姜宁关上书房的门,回来坐到高诘身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海柘这个人比吴忠还阴。”
高诘嗯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所以我才说她来这一趟不容易。她今日说的这些话,但凡被林海柘知道一个字,她就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