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到国公府时,门房已经候在门口了,像是早得了吩咐,见了他便躬身往里引。
时隔多日再见柳氏,整个人陡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
眼前的柳氏苍老憔悴得惊人,相比上次相见,仿佛骤然老了十几岁。昔日那位出身望族、容光焕发、举手投足带着傲气的国公夫人早已不见踪影。她眉眼间再无半分趾高气昂,脊背佝偻,鬓发霜白,满脸都是岁月磋磨与世事沧桑留下的疲惫枯败。
庭院荒芜,草木萧条,偌大的国公府死寂沉沉,衬得屋内的柳氏愈发孤苦伶仃。
柳氏见高诘前来,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淡淡抬手,屏退了贴身伺候的福灵。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四下静谧无声,柳氏才缓缓起身,从内室暗格中取出一只古朴沉厚的木匣子。
木匣纹路老旧,落着常年封存的薄尘,一看便是珍藏许久的物件。
她将木匣郑重递到高诘面前,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历经半生风霜的倦怠。
“这里面,是当年你舅父遗留下来的所有绝密信件。”
“当年事发凶险,朝野肃清,但凡沾边之人都被株连。我是冒着满门被杀的风险,拼死将这些东西偷偷保存了下来。这么多年,我守口如瓶,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也从未让第二个人看过里面一字一句。”
柳氏目光落在木匣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光影。
“从前我心里积满恨意,怨世道不公,怨皇权无情,也曾无数次想要一把火烧了这些信件,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纠葛。可撑到如今,爱恨嗔痴早已磨平耗尽,我心里的仇怨尽数放下,对你,也再无半分怨怼。”
她抬眼看向高诘,语气坦然。
“这些秘信留在我手里,终究只会蒙尘腐烂。但我知道,你如今步步前行,前路荆棘遍布,朝堂暗流汹涌。这些东西或许能为你所用,助你一臂之力。与其白白浪费,不如交付于你。”
高诘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木匣,入手冰凉厚重,仿佛承载着当年整桩血色旧案的重量。
他指尖微顿,神色郑重,对着柳氏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
柳氏缓缓坐回椅上,松弛的眼皮微微耷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那场惊天变故。
那日天色暗沉,风色诡异,她心底隐隐不安,早已察觉时局不对,隐隐预感要出大事。她日日盼着慕容彦归来,盼着丈夫归家稳住一切,可那一夜,慕容彦彻夜未归。
她没能等到丈夫归来,没能见到慕容彦最后一面,等来的却是他通敌谋逆、锒铛入狱的噩耗。
一夜之间,赫赫扬扬的国公府轰然倒塌,繁华散尽,满门倾覆。
是她的父亲拼尽全族之力,费尽周折,才将她从这场血腥残酷的朝堂争斗中剥离出来,保下她一条性命。可她的儿女、慕容家无数子弟,尽数被贬流放,远赴苦寒之地,此生再难归京。
那些年她哭干了所有眼泪,熬尽了所有心神。偌大破败府邸,只剩她一人死守,靠着心底那点不甘的恨意硬撑着活了下来。
恨意是她唯一的支撑,是她熬过无数孤苦日夜的底气。
可如今,恨意散尽,执念成空,她整个人也彻底衰败下来,形如枯木,再无生机。
高诘看着她失神落寞的模样,轻声开口。
“这些年,多谢夫人暗中照拂,数次帮扶流落在外的慕容家子弟,保全残存族人,才能让慕容氏根脉不被断绝。”
可这番恳切感激的话语,柳氏仿佛没有听见。
她双目无神地望向门外荒芜的庭院,目光空洞又执着,仿佛隔着悠悠岁月,还在静静等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等候她的夫君慕容彦归来。
屋内就此沉寂,过往恩怨、半生浮沉,全部消融在无声的怅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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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后的上午,高府收到一张烫金生辰帖子,递帖之人是当朝宰相林海柘。
楚姜宁接过帖子细细看过。
高诘素来与林相一党从无牵扯,也无半点私交。这生辰帖子大抵只是朝堂官员之间的例行分发,体面走个过场罢了。
她本以为高诘只需照例备礼、委婉推辞便可了事,未曾想傍晚高诘下衙归来,带回了截然不同的消息。
“今日下朝,林相特意当众拦我说话,言语间再三示意,此番生辰宴,我必须到场,非去不可。”
楚姜宁心头微沉,瞬间嗅到了暗流涌动的意味。
吴忠一派的风波才刚刚消停,朝堂好不容易安稳几日,手握重权的林海柘便迫不及待主动出手,刻意拉拢试探,摆明了是想将高诘拉入朝堂棋局,逼他站队。
各方势力,终究都按捺不住了。
她眉间凝起淡淡的忧色,轻声道:“看来又要不太平了。”
高诘见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温声安抚。
“无妨,不必多虑。不过是一场生辰宴,无非是去走个过场、应酬一番。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楚姜宁抬眼看他沉稳笃定的眉眼,心底的忧绪渐渐散去。
前路纵然风波再起,只要他在,她便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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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柘的寿宴设在林府正院的大花厅里。
高诘到得不算早,进门时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扫了一眼,入目都是熟面孔:吏部侍郎郑承坐在靠里的席位上,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御史中丞在另一边端着茶,脸色淡淡的;再往那头,还有几个尚书省的属官,都是平日里在朝会上打过照面的。
璩非吟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正一个人慢慢喝着,跟旁边的人没什么话说。
高诘先往主位那边去。
林海柘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襕袍,坐在主位上受礼。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叠了好几层,看着倒像个和气的教书先生,半点看不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
“林相。”
高诘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恭贺林相寿辰,愿林相福寿安康。”
林海柘笑着抬手让他免礼:“世子能来,老夫这寿宴便添了光彩。快入座,今日不必拘束,只管吃酒。”
高诘应了一声,朝阿慎招了招手。阿慎捧着寿礼上前,是一方端砚配一套新刻的《汉书》,礼不算厚,胜在雅致。
林海柘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笑道:“世子有心了,老夫正缺一方好砚。”
寒暄过罢,高诘便转身往璩非吟那边走。
璩非吟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一个人喝闷酒?”高诘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跟旁人不熟,懒得应酬。”璩非吟实话实说,跟他碰了碰杯。
两人喝了两轮,高诘问起了西北的战事:“璩将军那边有信来没有?我前几日翻职方司的存档,看到庭州那边有新的塘报,说是打了几场胜仗。”
璩非吟点头:“阿爷来信说,肃王跟他已经打到庭州了。突厥主力被撵着往西跑,肃王联合了庭州那边几个归顺大靖的小部落一起围剿,几场仗打下来,斩获不少,还收了不少降兵。”
高诘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道:“那就好。我阿爷的腿到了冬天容易犯病,我还担心他在西北撑不住。”
“阿爷信里也提了,说肃王腿疾犯了的时候,营里的医官天天给他敷药,他自己也硬撑着不肯歇。”
高诘苦笑了一声:“是阿爷的脾气。”
两人又喝了一轮。
高诘转头看了璩非吟一眼,换了个话头:“听说你在千牛卫又升了一级?”
璩非吟嗯了一声:“前阵子得圣人恩宠,擢我做了千牛卫将军。”
高诘笑了一下:“你这升迁速度,再过两年怕是要赶上你阿爷了。”
璩非吟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过了一会儿才自己开口:“自从和永乐县主和离之后,家里那边没少给我张罗。我阿娘托了好几个官媒,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说亲。这个月已经推了两家了。”
“你一个都没看上?”
璩非吟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树上:“不想折腾了。跟永乐县主那一场,说到底是两家各有所图,凑到一处才发现根本过不到一块去。往后要是再娶,得找个能说上话的。可这京中的世家女子,见了我都跟见了什么似的,不是躲着走就是凑上来讨好,没意思。”
高诘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女眷席那边,有个人影一直在往这边看。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鹅黄衫子,生得眉目清秀,坐在林海柘夫人身边。
那女子方才就往这边看了好几回了,这会儿见高诘看过去,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端茶。
高诘收回视线,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没跟璩非吟提,只把酒杯搁下来,岔开话题说了几句闲话。
不多时,林海柘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诸位赏光、老夫荣幸”之类的客套,又让众人不必拘束,只管吃喝。
花厅里便热闹起来,丝竹声响起,一队歌舞伎从侧间鱼贯而入,在厅中央的锦毯上旋身起舞。
领舞的那个穿着轻薄的绯色纱衣,腰肢软得像柳条,转起来时裙摆翻飞,煞是好看。
高诘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跟璩非吟对饮了几轮。
他酒量不算差,可今日这酒是林府自酿的,后劲足,喝到第五六杯时脸上已经浮了一层薄红,脑袋也有些发沉了。
他把酒杯一推,摆了摆手:“不行了,再喝要出丑。我歇歇。”
璩非吟见他确实带了醉意,也不劝了,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偶尔夹一筷菜,看着厅中的歌舞出神。
高诘靠在凭几上,闭着眼醒酒。耳边的丝竹声和说笑声混在一处,渐渐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