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回到长兴坊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进去。
楚姜宁正在中堂摆碗筷。听见门响,她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正好,饭刚好。”
高诘应了一声,去内室换了常服,洗了手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下,楚姜宁给他盛了一碗汤饼,又夹了一块羊肉搁在他碗里。
“今日衙署里忙不忙?”楚姜宁随口问。
“还好。”高诘低头吃了几口,又问她,“你今日在家做什么?”
“去了趟布庄,看了看铺子里的账。”
楚姜宁说,“表兄说新到的一批麻线成色不错,我想着过几日再去看看。”
高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安安静静把饭吃完。芸儿和阿莼撤了碗碟,端了铜盆和帕子进来伺候漱口。
楚姜宁擦了手,正要起身去内室拆发髻,高诘忽然开口:“今日我来。”
楚姜宁愣了一下,芸儿和阿莼也对视了一眼。
高诘从芸儿手里接过梳子,朝她摆了摆手:“你们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芸儿应了一声,跟着阿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楚姜宁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高诘走到她身后。
他今日没去书房,就站在她身后,一手拢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梳子慢慢梳。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梳到发尾时卡了一下,他赶紧松了手:“弄疼了?”
“没有。”楚姜宁从镜子里看着他,脸上露出幸福的笑,“你今日怎么想起给我梳头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从没有给你梳过。”
高诘把卡住的那缕头发小心解开,继续往下梳,然后把她的发髻拆开,乌黑的头发散下来铺了满肩。
他用手拢了拢,又拿起梳子从头皮慢慢梳到发尾,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今日我回来的时候,看你脸色不太好。”高诘忽然说。
楚姜宁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他垂着眼,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能是午后又起了风,有些乏。”楚姜宁轻声说。
高诘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替她把头发梳顺了,又拿过妆台上的木梳,从鬓边开始慢慢往上绾。他的手艺实在谈不上好,绾出来的发髻松松垮垮的,还歪向一边。
楚姜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绾髻还是堆草?”
高诘也笑了一下,把歪掉的发髻拆了重新绾。这次绾得比方才好一些,虽然还是不太规整。
“凑合吧。”他把最后一根发带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往后多练几回就熟了。”
楚姜宁从镜子里看着他,心里那团从早上就压着的郁气忽然散了些。
她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在前朝要应付那么多人,每天回来还要哄我开心。”
高诘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我是你夫君,哄你开心是我该做的事。”
他弯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声音低下来:“姜宁,你信我。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住你。”
楚姜宁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她转过身来仰头看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也别太累了。”
高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润清亮,映着妆台上的烛火。他看了片刻,忽然弯下腰,把她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楚姜宁低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你做什么?”
高诘抱着她往床榻走去,低笑问:“你说呢?”
楚姜宁瞬间脸一红,低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娇嗔道:“头发刚挽上呢......”
“我再给你挽......”
高诘把她放在榻上,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替她把散开的碎发拢到枕边。
他脸上没有平日里那副嬉笑的模样,也没有朝堂上那股沉肃的锐气,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楚姜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你看什么?”
“看我娘子。”高诘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眉心,“我娘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
“油嘴滑舌。”
楚姜宁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索性不推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
此后便是一夜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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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高诘照常去了兵部衙署。
楚姜宁送他到门口,回来之后就叫芸儿和阿莼把昨日魏氏退回来的那件衣裳从樟木箱里取出来。
“二娘,咱们去哪儿?”芸儿问。
“去舅父家。”楚姜宁说,“带上那盒昨儿买的点心,还有大长公主以前赏的两匹料子给两个嫂嫂。”
芸儿和阿莼应声去收拾了。
马车到刘家时,赵氏正在院子里晒被褥。见楚姜宁来了,赵氏把手里的被角往竹竿上一搭,快步迎上来:“二娘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备饭。”
“舅母别忙,我坐坐就走。”
楚姜宁笑着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给两个嫂嫂的料子,还有一盒点心,舅父舅母留着吃。”
赵氏接过东西,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刘乾从屋里出来,见了楚姜宁也是一脸笑:“二娘,你可是好久没回来了。酒肆那边新到了一批葡萄酿,回头给你带两坛回去。”
“多谢舅父。”
楚姜宁先去看了曲氏和穆氏。两个嫂嫂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逗着玩。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楚姜宁抱了一会儿,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两双亲手做的小虎头鞋,一人一双。
曲氏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笑道:“二娘这针线活越发好了。”
穆氏也夸了两句,又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楚姜宁说都好,说了几句闲话,便让两个嫂嫂先歇着,自己去了前院找刘惠和刘骏。
刘惠和刘骏正在前院清点铺子里送来的新料子。见她过来,刘惠放下手里的账本,招呼她坐下。
楚姜宁没有绕弯子,把布包打开,取出那件月白细绫大衫,摊在案上。
“表哥,你看看这件衣裳。”
刘惠凑近看了一眼:“这不是给太尉夫人做的那件?怎么退回来了?”
楚姜宁说,“太尉府那边叫人送回来的。”
刘惠和刘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楚姜宁把衣裳翻到衣摆内侧,指着那个暗袋:“此次来就是想问问,这个暗袋究竟是我们自己疏忽大意了,还是后来缝上的。”
刘惠脸色一变,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个暗袋的针脚,伸手摸了摸。
“这针脚不对。”
他笃定道,“周师傅做活从来不这么缝。他祖上三代都是裁缝,宫里的活都接过,针脚比这个细密多了。这个暗袋的线用得不对,缝法也粗糙,像是在外头随便找人补的。”
刘骏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师傅做完衣裳之后自己会检查一遍。他那人有规矩,衣裳出铺子之前要翻来覆去查三遍,连线头都要剪干净。要是衣裳里多了这么个东西,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楚姜宁听到这里,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那就好。我就怕这事把你们和周师傅牵连进来。”
刘惠看着她,有些担忧道:“二娘,你跟表兄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楚姜宁沉默了片刻,说:“这暗袋应该是太尉府那边后来缝的,里面原本藏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把衣裳退回来,必定是要陷害于我。”
刘骏脸上浮出怒色,拍了一下案角:“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好好给他们做衣裳,他们反过来栽赃?”
刘惠比他沉稳些,按住刘骏的肩膀让他坐下,转头问楚姜宁:“二娘,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有法子了。”
楚姜宁把衣裳重新包好,“表哥放心,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置,无论如何不会把你们和周师傅牵扯进来。你们只管照常做生意,太尉府那边若是有人来问,你们就说衣裳是照规矩做的、照规矩交的,旁的什么都不用多说。”
刘惠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平静,便点了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真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们。”
楚姜宁抱着布包起身,朝两个表兄行了一礼:“多谢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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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王徵收到了大长公主的帖子后就赶来了公主府。
进了公主府就直奔大长公主的书房,王徵见了她,就直接开门见山:“阿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长公主问她:“郭家婚宴那日,你可是见到太尉府的夫人?”
王徵面露疑惑,点头道:“自然是见到了。”
“她是不是穿了件新衣去的?”
王徵回想了一下,神色一变:“确实如此,她还与我说是二娘叫人给她制的。后来席间被酒泼了,去偏厅换衣裳。当时我跟她一同去的偏厅。”
大长公主心中顿时回味过来了:“原来如此。”
王徵心里咯噔了一下:“出了什么事?”
大长公主没有绕弯子,把那封信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徵听完脸色大变:“那魏夫人是要故意生事吗!”
“你当时可是有发现什么不妥?”大长公主说。
“没有。她换下来的那件衣裳我仔细看过。”王徵说,“当时没发现暗袋,但我也没翻太仔细。现在想来,那暗袋大概是她来之前就缝上去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
王徵的心不由得揪紧:“太尉就是要一石二鸟!好险恶的心肠!”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她是给自己留了后手。如果栽赃二娘不成,她还可以拿你说事——毕竟她去解手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偏厅。不是二娘,就是你。”
王徵脸色发白,怒不可遏:“她当我是傻子?”
“她当你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大长公主语气淡淡,“不过她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大长公主看着她:“你是我女儿。你出了事,第一个护着你的就是我。而魏夫人算准了我会护你,所以她才敢把你也算进局里。”
王徵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她倒是有这个胆子。”
“是啊。”大长公主也微微一笑,“就是不知道,她算没算到,咱们会提前知道她的棋路。”
王徵:“阿家,那件衣裳的事二娘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大长公主说,“魏夫人把衣裳退回去了。二娘那孩子心思细,她一定看出问题来了。”
王徵皱着眉:“二娘那边目前还没动静吗?”
“急什么?”大长公主说,“二娘越是慌,就越着了太尉的道。况且我与高诘已经有了算计,自然不会让他们夫妻这么轻易的得逞!”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