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所有人的争执声都变得模糊,她眼前阵阵发黑,思绪一瞬间被扯回离开太尉府的那一天。
那天午后,她正蹲在太尉府后院的井台边洗衣裳。
如月的娘身子不好,前几日又犯了咳疾,如月把娘的活计也揽了过来。木盆里泡着七八件外院的粗布短褐,她今天要全部洗完。
这时同为婢子的秋棠跑来和她说:“如月,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如月赶紧站起来,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心里却陡然一沉。
魏夫人平日从不单独叫她去说话。如月是外院的三等粗使婢女,平日里连正院的门槛都迈不进去。她娘虽是魏氏的陪嫁丫鬟,可自从嫁了外院管事后早就被调出了内院,如今不过是在府里挂个名混口饭吃。
如月一家在太尉府过得艰难,她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她娘身子骨不好,药钱都靠如月每个月那点微薄的月钱撑着。
魏夫人忽然叫她,肯定不是好事。
如月一路来到了正院的内室,躬身问候了一句:“夫人找我。”
魏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便笑着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
“来,如月,过来坐。”
如月慌忙道:“奴婢不敢。”
魏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如月生得不算顶美,可胜在肤色白净,眉眼温顺,腰细臀圆,是个好生养的模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许久没仔细瞧你,竟出落得这般好了。你娘当年在我跟前时,也是这么个温柔性子,你真是随了她。”
如月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温顺道:“夫人谬赞了。”
“你娘命苦。”
魏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悯,“嫁了你爹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这些年受了不少罪。我有时想起来心里也过意不去。你一家子在府里不容易,你爹那个赌债若不是太尉替你们压着,怕是早就被人砍了手脚去。”
如月心里骂得更狠了:我爹的赌债都是太尉府故意纵出来的,你们养着他赌,就是为了拿捏我们一家。
可她嘴上只道:“太尉和夫人恩德,奴婢一家永世不忘。”
魏夫人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她端详了如月片刻,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魏夫人放下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太尉已把你许给了楚校理,你可知道?”
如月低着头:“奴婢听说了。”
“楚校理虽然官不大,可到底是正经的官身。这是太尉对你的恩典,你要记在心里。”
如月应了一声是。
魏夫人又说:“你记住,太尉府永远是你的娘家。不管你身在何处,太尉府都会替你撑腰。”
“如今太尉跟着太后做事,朝堂之上立场分明,眼里容不下任何异心之人,更容不下半点模糊站队。”
“楚校理在朝堂算不上拔尖人物,可有一桩最要紧的牵扯,他的二女儿嫁的是肃王府世子。太后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个世子。”
“往后楚沣若是与世子往来密切,你一定要时时留意,暗中记下动静,第一时间递消息回太尉府。”
如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夫人见她脸色变了,语气反倒更温和了:“你也别怕。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留个心眼罢了。太尉在前朝需要消息,你递回来的消息若是有用,太尉重重有赏。你爹的赌债、你娘的药钱便都不是问题了。”
如月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一家子都在太尉府手里,她爹的命她娘的病全是太尉府一句话的事。
她不过是一颗棋子,被他人掌控就是自己的宿命,万事都由不得自己。
她只能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低头应声。
“奴婢谨记夫人吩咐。”
那之后,她奉命进入楚家,被楚沣强行占有,怀上了孩子。也是因为这一胎,她得以脱籍放良,摆脱世代贱籍的命运,从卑微家奴变成有名分的官家姨娘。
她本以为这是自己苦尽甘来的指望,是挣脱底层命运的机会。她小心翼翼安胎,步步谨慎做人,只想安稳生下孩子,往后有个依靠。
可偏偏就是魏夫人亲手送来的人参亲手断送了她的孩子,断送了她唯一的指望。
如月心底涌上无尽悲凉,只觉得命运极尽讽刺。
她从来都不是魏夫人半个女儿,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颗可以随时利用、随时舍弃、用完即弃的棋子。
有用时便假意善待,无用时便随手毁掉,半分情面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恨意倏然褪去,只剩一片死寂。
如月转头看向立在床边的楚沣、韩氏和楚嫦月,声音虚弱却格外坚定。
“阿郎,娘子,你们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世子和二娘说。”
三人脸上齐齐露出疑惑神色。
楚沣问:“这……如月,你身子还弱,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说?”
“阿郎,就几句。”
如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说完我便安心了。”
楚沣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带着韩氏和楚嫦月走了出去。
婢女关上房门,屋里只剩高诘、楚姜宁和如月三人。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高诘和楚姜宁两人守在榻前。
如月抬眼看向二人,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全盘托出。
“魏夫人和太尉当初送我入楚家,是刻意安排我做眼线。”
高诘和楚姜宁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听如月亲口说出来,两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如月轻咳了几声继续道:“魏夫人单独召我说话,让我紧盯阿郎和世子的往来,一旦有动静,就立刻往太尉府传消息。这样他们号拿捏楚家立场,为太尉在前朝争势铺路。”
高诘神色沉静,问她:“这些事你藏了这么久,为何今日愿意主动说出来?”
如月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
“我一家人世代为奴,生生世世都在受人摆布,任人拿捏。”
“我好不容易脱籍放良,做了官家良人,怀上了孩子,以为能挣脱宿命。可到头来依旧逃不开权势纷争,依旧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我身子已经垮了,孩子没了,我也活不久了。我不想临死还戴着虚伪的面具,不想再替任何人藏着秘密。我想随心所欲一次,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说完这些话,如月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看着高诘,最后问了句:“世子,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庶母但请开口。”
如月平躺在榻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横梁,有气无力道:“我死后,请尽力帮我保全我爷娘和姊妹几个,可以吗?”
高诘还未开口,楚姜宁就忍不住道:“你不会死的!”
“我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如月仿佛梦呓一般,已经开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我好累啊,怎么天还没亮,我还要赶早去干活......会被骂的......”
楚姜宁鼻头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我答应你。”
房门打开,高诘和楚姜宁走了出来。
楚沣立刻迎上来,一脸好奇和急切。可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开口追问。
如月没有追究小产的事,她只是让人把药端来喝了,然后静静睡了过去。
韩氏和楚嫦月见她没有再闹,都悄悄松了口气。
之后高诘就带着楚姜宁辞别楚家,一同乘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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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高诘下衙回府,刚踏入院内,就看见楚姜宁站在院里,面色一片沉重,眉眼间满是郁结。
高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快步上前:“是不是庶母她......”
楚姜宁看着他,声音低沉无力:“午后石庆派人递来消息,如月终究没能扛住,人已经走了。”
说着,她有些哽咽起来。
“楚家对外宣称是如月本就体质亏虚,不适合怀胎生养,月份渐大之后身体负荷不住,才会小产殒命。”
高诘伸手将楚姜宁紧紧搂进怀里,低声安抚。
“世事皆是天命,她命数如此”
楚姜宁靠在他怀里,心底堵得厉害,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萦绕在心间。
“若是当初我没有帮魏夫人送那批补品回楚家,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月说不定就能保住孩子,好好活着。”
高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和你没有关系。魏夫人早已打定主意要做此事,就算没有你经手,她也会找别的法子,利用别的人达成目的。”
只是楚姜宁依旧满心困惑,在他怀里呢喃着:“当初那批补品,我和芸儿阿莼都仔细检查过,你也看过了,都没有半点异样。”
“明明没有问题的东西,怎么会害得如月小产殒命?难道真的是嫡母和长姊暗中动了手脚?”
高诘没有说话,他深知这件事不能深究,底下的阴暗和冷酷不是楚姜宁能承受得起的。
没有人能给楚姜宁答案。一桩命案,一场陨落,最终只留下无解的疑云,沉沉笼罩在众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