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地处河西走廊西端，再往西便是玉门关，出了关就是突厥人的地盘。
大军从灵州开拔之后，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二十天。沿途多是戈壁荒滩，风吹过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民夫推着粮车走在队伍中间，辎重营的骡马瘦了一圈，骑兵的战马也掉了膘。好在一路没有遭遇突厥主力，只有几股游骑远远观望了一阵便散去了。
沙州城比灵州小了一圈，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垛口都塌了。城门倒是完好，门洞上方的石匾刻着沙州二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守将带着几百残兵出城迎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校尉杨卓，见了高焱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大总管，沙州守军只剩四百三十七人，其中伤兵一百六十二。突厥上月来犯，烧了城外两个屯粮的堡子，存粮只够城中军民吃二十天。”
高焱弯腰把人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大军到了，往后的事我们担着。”
当晚，高焱在沙州都督府的军堂里召集诸将议事。与灵州那次不同，这次军堂里只坐了四个人——高焱、璩甫、王闯、慕容举。
严正照例列席，坐在角落里拿着简牍记录。
军堂四面透风，案上点着三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墙上的舆图已经泛黄卷边，边角用石头压着。
高焱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沙州往西的那条线慢慢划过。
“突厥的主力眼下在哪里？”
王闯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沙州西北方向的一处标注：“斥候回报，突厥主力约两万骑，眼下屯在莫贺延碛北缘的河谷里。另有数千骑散在瓜州、肃州之间，来回游走，劫掠粮道。他们的打法还是老一套——不占城池，不守据点，只抢粮草人口。抢完便退入大漠，我们追不上。”
璩甫皱眉：“从沙州到莫贺延碛，轻骑要走三天。我们若是全军出动，步兵跟不上，到了碛口突厥人早就跑了。若是只派骑兵，兵力不够，打起来吃亏。”
高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慕容举：“慕容部曲对莫贺延碛的地形熟悉，你怎么看？”
慕容举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才开口：“莫贺延碛不是死地。碛中有几处水泉，突厥人屯在那里，是因为水泉附近可以牧马。但碛北还有一条小路，沿着疏勒河故道走，可以绕到突厥大营的侧后方。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慕容旧部中有几个老兵走过。”
璩甫闻言皱眉：“疏勒河故道？那条路我听说过，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被流沙埋了。骑兵走那条路，马匹陷进去就出不来。”
慕容举语气笃定：“路是难走，但并非不能走。走慢些，三日也能到。只要到了突厥大营后方前后夹击，他们便跑不了。”
璩甫摇了摇头：“太冒险。一旦路上出了差错，几千骑兵陷在碛里，进退不得。突厥人只要在前面堵住高总管的主力，再分兵围住你的孤军，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不同意。”
慕容举脸色变了变，但忍着没有发作：“璩副总管若是不放心，我愿领本部三千人为前锋，若出了差错，我一人担责。”
“你担责？”璩甫语气冷了下来，“三千人的性命，你拿什么担？”
军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王闯看了看两人，想要开口打圆场，被高焱抬手止住了。
高焱走到舆图前：“璩副总管说得对，绕道碛北确实冒险。慕容举说得也有道理，正面强攻碛口，突厥人一跑我们就白来一趟。”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着舆图上沙州西北的一处位置：“分兵两路。璩甫领八千骑走碛北小路，轻装简行，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到了碛北之后不要急着打，先占住疏勒河故道的水泉，断了突厥的退路。我领主力从正面压过去。突厥人发现后路被断，必定慌乱，这时候你从侧后杀出，正面再合围，他们跑不了。”
璩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若三日能到，这法子可行。但慕容部曲做向导，我要他手下最熟悉地形的几个人跟着我走。”
慕容举看了璩甫一眼，拱手道：“末将明白。我手下有个老斥候，叫赵七，在河西走了二十年的路，疏勒河故道他走过三回。我让他带路。”
璩甫没有再说什么。
高焱见两人达成一致，便让王闯把粮草调拨的方略再报一遍。王闯从案上拿起一份简牍，开始汇报粮草调拨。
议事结束之后，众人各自散去。高焱回到自己暂住的房中，刚在案前坐下，亲卫便送来一封书信。
“大总管，京城来的。兵部职方司的公文封套，里面另有一封私信。”
高焱拆开封套，里面是两份文书。一份是高诘以职方司郎中名义发来的边防建制抄送函，照例抄录沙州驻防变动、烽燧增设、兵马屯驻等事，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呈报。
另一封是高诘的私信，厚厚的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高焱先拆了私信。
高诘在信中详细写了京城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信的末尾，高诘用极小的字迹加了一段附言。
“阿爷，太后已收到严正的密折。慕容部曲行事偏激，杀俘不留活口之事，严正悉数记录在案。太后暂时未发难，是在等时机。阿爷在前线务必约束慕容举，不给他留下把柄。儿在京中会继续周旋，阿爷不必分心。”
高焱看完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油灯上引燃，看着纸页卷曲发黑，烧成灰烬落在案面上。他重新拿起那份职方司公函，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印信，让亲卫明日一早发回京城。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半晌没有动。
王闯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屏退亲卫，关上门，在案前坐下，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
信纸已经折了十几道褶痕，字迹却依然清晰。
那是大长公主托高焱给他带的。
信里写着：“定之，边关事急，你随肃王出征，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肃王为主帅，一切军务以他号令为准。吴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后对军权觊觎已久，必会在前线安插人手挑拨离间。你是灵州都督，又是公主府的人，凡事多看少说，不参与派系纷争，不主动出头，不给任何人拿你做文章的机会。京城这边有我周旋，你只管打仗，旁的事不必操心。”
出征以来，他一直按照母亲的话做，多做少说，不参与高焱和璩甫、慕容举之间的分歧，不表态，不站队。
可他心里清楚这并非长久之计。高焱对他有知遇之恩，璩甫是军中前辈，慕容举虽行事偏激，到底也是为国效力。
几方若不能齐心，这仗便没法打。
他把信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沙州的夜色和灵州不同，天幕更低，星子更密。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城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再往西便是突厥人屯兵的碛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衣襟，才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纸写了一封回信。
信是给郑月琅的，寥寥几行，只说自己平安到了沙州，让她照顾好岑儿，不必挂念。
写完封好，他叫来亲卫，把信递过去：“明天随京城发回的公文一起走。”
亲卫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璩甫的帐中还亮着灯。
璩甫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和几卷军册。
他年过五旬，鬓角已经白了大半，却依旧腰背挺直举止利落。今日军议上慕容举说的那条疏勒河故道，他嘴上是驳了，心里却记住了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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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对着舆图，用手指量着那条故道的长度和沿途可能的水源。
“叫赵七来。”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被领了进来，正是慕容举手下的那个老斥候。
赵七生得黑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极有神。
他朝璩甫行了一礼：“见过副总管。”
璩甫让他坐下，指着舆图问：“疏勒河故道，你走的那三回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七想了想：“头一回是七八年前，跟老都护巡边走的。后两回是我自己带人探路，最近一回是三年前。”
“路上水源怎么样？”
“有四处水泉，但只有两处的水能喝。另外两处被流沙埋了大半，水浑得很，马喝了要拉肚子。”
赵七指着舆图上两个位置，“这两处是能喝的。从碛口到肃州，三天路程，中间在这两处歇脚，勉强撑得住。”
璩甫点了点头，又问：“路况如何？骑兵能不能过？”
赵七犹豫了一下：“骑术好的能过。但沙窝子多，有些地方看着是硬地，马蹄一踩就陷。得走慢些，不能急。还有一段在风口上，风大的时候沙子打得睁不开眼。”
璩甫沉默了片刻，又问：“若让你带路，你有几成把握把八千骑带到碛北？”
赵七想了想，老实回答：“若只带我一人，十成。带八千人，七成。剩下的三成，看老天爷给不给脸。”
璩甫盯着舆图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暂时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赵七应声退下。
璩甫独自坐在帐中，将舆图上的疏勒河故道用炭笔轻轻描了一遍。
他不是不信任慕容举。他只是不信任慕容举身后那些急于翻案的慕容氏族人。这些人已经被仇恨和焦虑逼到了悬崖边上，上了战场便什么都不顾，一心只想着立功。
这样的心态，会害死很多人。
而高焱把八千骑交到他手上，他就要把这八千人活着带回来。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之前，高焱把璩甫和慕容举叫到一处。
“璩甫领八千人走碛北，慕容举随我正面出击。赵七给璩甫带路。沿途所有驻防、烽燧、兵马屯驻都按规制抄送职方司存档，此事不得有误。”
璩甫和慕容举各自领命。
慕容举转身要走，高焱叫住了他。
“慕容举。”
慕容举停下脚步。
高焱看着他：“你部曲中有人杀俘，这件事我已经替你压下来了。往后开战，军令如何说你就如何做。若再有违令之事，我保不了你。”
慕容举脸色变了变，咬着牙拱手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走了。
璩甫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了高焱一句：“此人能忍得住？”
高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走吧，到了碛口见分晓。”
大军分作两路。
璩甫领着八千骑趁着天色未明先行出发，沿着疏勒河故道往北面绕去。高焱带着主力缓行两日，第三日清晨拔营，直扑莫贺延碛的突厥大营。
慕容举骑在马上，跟在高焱身侧。他面色沉毅，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赵七被调去了璩甫那边，他手下最得力的斥候都派了出去。他心底清楚，此战若成，慕容一族在军中的名声便能重新立起来；若败，他便是慕容家的罪人。
沙州城外，风从碛口方向吹过来，裹着细细的黄沙，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高焱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黄色的，看不见太阳。他握了握缰绳，催马向前。
身后是数万大军，辎重在后，骑兵在前，步兵居中，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挺进。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碛北方向，璩甫的八千骑正沿着疏勒河故道艰难前行，马蹄陷进沙窝，将士们下马推车，汗水混着沙土黏在脸上。
赵七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时不时往沙地里探一探深浅。
风在碛口方向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三天后，疏勒河故道的水泉边上，赵七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忽然站起来朝璩甫喊了一声。
“副总管，水泉是满的！突厥人没断这条水路！”
璩甫快步走到水泉边，看着泉眼里翻涌的浑水，沉默了一瞬，随即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饮马，补足水囊。斥候散出去，把碛口方向的路给我探清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