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要出征西北的消息传回家中,楚姜宁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放不下。
她满心都是担忧,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等高诘回房,她直接开口问他。
“我知道边关告急,必须派人出征。可你清楚战场有多凶险,为何偏偏是你主动举荐阿翁去当这个主帅?”
高诘知道她心中的疑虑,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来慢慢跟她解释。
“你只看到阿爷这些年安稳待在王府,像个闲散宗室。但你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放下过沙场。”
楚姜宁不解地看他。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当年阿爷是因为腿上重伤,不得已从边关退下来的。旁人都以为他认命了,甘心在家养老度日。可他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松懈过。”
高诘继续说道,“他每日都会坚持操练,强身健体,从不断歇。他心里一直等着一个机会,等着朝廷需要人手,等着自己能再次上阵,为国出力。”
楚姜宁:“所以你才在朝会上推举王爷?”
“是我推举的,但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朝会前一夜他把我叫到书房,说西北告急,他非去不可。”
高诘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跟他说过此行凶险。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死在战场上,比困在王府里老死强。这二十多年他每日操练,就是怕真到了要用他的时候,他拿不起刀。”
楚姜宁听完心里震动不小。
她一直以为肃王年纪渐长,又带着旧伤,早就没了年少时的热血。没想到他隐忍这么多年,心里始终揣着驰骋疆场的念想。哪怕身体有残缺,哪怕闲置王府多年,依旧愿意奔赴苦寒险境。
“阿爷这份心境,实在让人敬佩。”
楚姜宁轻声道,“只希望他此番出征顺顺利利,能够平安回来。”
高诘点头。
他嘴上跟着期许,心里却清楚明了。西北战局远比朝堂上看上去凶险,突厥来势凶猛,边城残破,粮草军备都有缺口,外加朝堂处处掣肘,隐患重重。
只是这些他全都不敢告诉楚姜宁,怕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我是阿爷养大的,二十多年栽培养育,恩情深重。”
高诘语气诚恳,“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一辈子困在王府里,空有一腔抱负,最后平平无奇老去。我举荐他不是冒险,只是为了成全他一辈子的心愿。”
他太了解肃王的性子,一辈子忠勇,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家国沙场。与其让他抱憾终生,不如让他最后拼一次。
“那阿家那边,她岂不是要日日担心?”楚姜宁问。
“阿娘心里肯定难过、舍不得。”高诘道,“但她懂阿爷,她心里清楚,拦着阿爷留在家中,阿爷这辈子都不会舒心。所以就算再伤心,她也会全力支持。”
楚姜宁听完彻底懂了高诘的心思,也理解了肃王的心意。
隔日两人就去了公主府。
郑月琅在大长公主的暖阁里等着,见他们来了便笑着起身,先问高诘最近在兵部忙不忙,又问楚姜宁新宅子住得惯不惯。
说了几句闲话,郑月琅便拉着楚姜宁的手说要去园子里看新移来的几株腊梅,把暖阁留给了高诘和大长公主。
楚姜宁跟着她往外走,回头看了高诘一眼,高诘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腊梅种在公主府东侧的小院里,枝头缀着密密的黄色花苞,有几朵已经绽开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冷的花香。
郑月琅指着其中一株说这株是素心腊梅,比寻常品种开花晚,可香气最正。
楚姜宁却没心思赏梅,心里只记挂着暖阁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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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诘在大长公主下首坐下,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沉重。
“肃王出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大长公主说,“昨日内侍省递了消息来,说圣上已经拟好了节度使的印信和敕书,这两日就要下旨。”
高诘点头:“阿爷已经叫人去兵部领了勘合,后日便要出发。”
大长公主看着他:“知微,你觉得此次出征,胜算有多少?”
高诘语气笃定:“姑母不必太过忧心。阿爷久经战阵,经验老道。定之常年驻守北境,对战游牧部族极有心得。二人配合多年,默契十足,定然所向披靡。璩甫也绝非庸人,有他做先锋开路,击退突厥、收复失地,不是难事。”
大长公主轻轻摇头,脸色郑重。
“你说的是战场上的胜算,可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止在关外。”
高诘看向她,静待下文。
“此次随军监军,是吴太后的人。”大长公主道,“这人是太后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只会盯着肃王一举一动,处处挑刺掣肘。军中将帅在外作战,最忌讳后方有人胡乱干涉、捏造是非。有这号人物在,军中必然生出无数乱子,肃王此行,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她继续说道:“还有慕容家的旧部。这批人被朝廷打压忽略多年,一直不得重用,人心早已浮动难测。如今骤然收拢随军,没人能保证他们会真心为朝廷卖命打仗。”
“再者,西北距离京城太远,路途艰险,消息传递极慢。边关出了任何变故,都没法第一时间传回京城,也没法及时得到朝廷调度支援。这么多变数堆在一起,战局根本没人能完全掌控。”
高诘应声:“这些我都清楚。”
“可眼下别无选择。”高诘冷静道,“若是依着吴氏的意思,派他们自家子弟领兵,那人从未去过边关,不懂战事,只会白白折损兵马、丢掉国土。与其让外戚彻底掌控边军、葬送战局,不如让阿爷出征,至少还有胜算。”
“吴太后这次朝堂博弈落空,心里必定积怨极深。”
高诘接着分析,“阿爷在前线拼死杀敌、抵御外敌,她绝对不会安分守己。她一定会趁京城兵力空虚、人心浮动,暗中搅动朝堂局势。到时候关外有外敌来犯,朝中有外戚作乱,大靖就是实打实的内忧外患。”
大长公主沉默片刻,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高诘。
高诘接过:“姑母这是?”
“你亲手把信交给肃王,再让他转交给定之。”
大长公主道,“定之是明白人,看懂信里的内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稳住边关局势、制衡各方势力,不用我们再多嘱咐。京城这边你也放心,我会时刻盯着朝堂动静,提前做好准备,随时应对吴太后的发难,尽量稳住后方。”
高诘握着书信,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姑母,我们都逃不开这场权力纷争。”
大长公主看向他。
“前线一旦战败或者僵持,朝堂必定大乱。各方势力会疯狂拉扯清算,我身在朝堂中心,根本躲不过去。我可以在其中周旋制衡,扛下所有风波,可我不想姜宁掺和进来。”
高诘抬眼,语气郑重恳切。
“倘若日后局势失控,我被牵连其中,难逃罪责,只求姑母务必护住姜宁,保她平安无忧,不要让她因为我受到半点伤害。”
这一刻,大长公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高诘,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在公主府追着讨酥饼的孩子,那个在斗花宴上喝醉了酒写打油诗逗人发笑的世子,此刻身姿端正语气平稳,每一句话都像是筹谋已久。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可能从不认识真正的高诘。
那些纨绔作派、嬉笑怒骂,全是做给旁人看的。而她这些年自以为看透了他、拿捏住了他,其实从头到尾,她看到的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短暂的震惊过后,大长公主收敛心绪,面上神色不变,缓缓开口道:“你安心做事。只要我在,姜宁我必定护好,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卷入任何风波。”
她嘴上应下承诺,心里却已然有了全新的盘算。
面对深藏不露的高诘,往后的所有局势布局她都要彻底推翻重来,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高诘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姑母。”
等楚姜宁和郑月琅从园子里回来时,暖阁里的谈话已经结束。
楚姜宁进来,先看了高诘一眼。高诘朝她笑了笑,站起身准备告辞。
大长公主留他们吃了午饭。
席间说起肃王出征的事,郑月琅问楚姜宁要不要帮着准备些行装。楚姜宁说邱氏已经在准备了,她打算这两日过去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午饭后两人就告辞离开。
马车上,楚姜宁问高诘:“你跟公主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阿爷出征的事。”高诘握住她的手,“姑母会帮我们看着朝中的动静。”
楚姜宁看着他,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可高诘的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也就没有再追问,只是靠在高诘肩上轻声说:“王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高诘的手臂揽着她的肩,掌心温热。
“嗯。”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石板的缝隙,轻轻颠了一下。
楚姜宁闭着眼,没有看见高诘望着车帘外某一处时的异样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