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御女小产之后，后宫就一直沉寂着。
有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敢穿鲜色衣裳，没有人敢在御花园里说笑，连鹦鹉都被宫人拘在笼中不许出声。
可不久之后，风向就悄悄变了。
最先活泛起来的是德妃和贤妃。两人从前在何御女有孕那几个月里，见天儿往何御女宫里送补品、送绸缎、嘘寒问暖，比亲姊妹还亲热。何御女小产之后两人倒是不去了，改成了隔三差五往高询身边凑。
德妃的祖父是门下省的给事中，贤妃的兄长刚补了户部员外郎，两家在朝中都算有些分量。两人入宫多年，资历相当，家世相当，在吴太后跟前也算说得上话。
何御女没怀孕之前，高询对后宫是雨露均沾，每人每月都能轮上一两回。何御女有孕之后，高询的恩宠便偏了过去。如今何御女没了指望，德妃和贤妃都觉得，机会该轮到自己了。
可两人盘算了许久，却发现高询的御辇一次都没往她们宫里去。
高询最近常去的地方，是徐昭媛的毓秀宫。
徐昭媛是去年夏天入宫的，比何御女还小一岁，生得一副玉雪可爱的模样，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笑起来颊边两个梨涡，看着便让人心里软和。
她父亲在太常寺任协律郎，和范明远是同僚，家世不算显赫，却胜在清白稳妥。当初选入后宫时吴太后也没多在意，只当是个寻常的充数人选。
谁也没想到，何御女小产之后，高询竟频频翻徐昭媛的牌子。
起初是两日一回，后来变成三日连宿。近一个月来，高询几乎有一半的日子都歇在毓秀宫。宫中妃嫔议论纷纷，有人说徐昭媛是趁虚而入，有人说是圣上想尽快再要个孩子，还有人说徐昭媛面上与世无争，心里比谁都会算计。
德妃和贤妃暗自里都快把牙咬碎牙了。公孙氏闭在立正殿里养病，连门都不出，倒也没什么表示。其余几个位分低的妃嫔，有的眼红得夜里睡不着，有的悄悄往毓秀宫送贺礼，还有的干脆躲在自己宫里，只求别被徐昭媛记恨上。
毓秀宫里，徐昭媛正坐在妆台前让宫女替她梳头发。
“圣上今日说下了朝过来用午膳，你让厨下备好那道鲜笋羹。”
她吩咐着宫女，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慵懒，“那羹要炖得清淡些，别搁太多盐。圣上近来前朝事忙，吃不得太咸的东西。”
宫女应声去了。
徐昭媛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把案上那碟蜜饯也摆出来，就是上回我阿娘托人送进来的那种。”
她说着，唇角微微翘着，显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何御女有孕那阵子，她虽面上恭敬，心里却憋着一口气。如今何御女没了指望，她反倒成了后宫里最得脸的那个。圣上连宿了近一个月，虽说还没提位分，可这恩宠摆在那里，谁还敢小瞧了她？
“昭媛，德妃那边又送了东西来。”贴身宫女翠灵端着一只锦盒进来。
徐昭媛连看都没看：“搁库房里去。她这半个月送了四回了，回回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手。”
翠灵应了一声，把锦盒交给了一旁位份低的小宫女。
徐昭媛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皇后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回昭媛，皇后娘娘还在立正殿养病，卫医官日日把脉，说是气色比先前好些了，但还是不见人。”
徐昭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皇后病着也好，省得她还要分心去应付。如今宫里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让圣上多来毓秀宫，最好能怀上个皇子。何御女怀了却保不住，那是她没福气。自己年轻身子好，若能一举得男，往后的日子便彻底安稳了。
她这样想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养心殿里，高询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了半炷香的工夫，他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包锦呈弓着腰进来添茶，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道：“圣上，午膳的时辰快到了。徐昭媛那边已经备好了，正等着圣上过去。”
高询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半阖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包锦呈。”
“臣在。”
“你说，朕的子嗣怎么就这么艰难？”
包锦呈扑通一声跪下了：“圣上万万不可如此说！圣上春秋正盛，何愁没有皇子？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
“好消息。”
高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却让人后脊发凉，“起来吧，朕去毓秀宫。”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养心殿时，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面孔。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光线，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远远望去，御辇沿着宫道往毓秀宫的方向去了。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高询的眼睛，或许能发现，那双眼里映着的不是前方的宫墙，而是许多年前，寺庙里的一间阴暗潮湿的禅房。
那天夜里，高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城外的佛寺。
那一年他十岁出头，被几个年长的沙弥堵在柴房后面。
为首的那个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嘻嘻地说：“利王殿下，您说您一个没人要的皇子，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往后遭更大的罪。”
那天的日光也如白日般刺眼，从柴房的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醒来时满头冷汗，身侧是徐昭媛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站了整整半夜。
另一边，长寿殿里灯火通明。
吴太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严正六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帖子。帖子写得事无巨细，从高焱每日军议的内容到各部将士的日常操练，从粮草调运的数目到伤员处置的流程，一一记录在案。
严正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帖子通篇看起来都是客观陈述，可字里行间该突出的地方一处没落下——比如慕容举部曲阵前杀俘、无视军令、屡次擅自出击、战后劫掠等事，都如实记录在册。
至于高焱如何调度有方、璩甫如何身先士卒、王闯如何坚守城池，严正便只一笔带过，寥寥数语。
吴太后看完帖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里没有旁人，连贴身宫人都退到了廊下。
她闭着眼靠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帖子翻到慕容举相关的段落，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慕容家这些人果然沉不住气。”
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高焱倒是沉得住气，可他的部下不给他长脸。”
她把帖子合上，起身走到榻前，在锦褥上坐下来开始仔细盘算。
高焱出征之前，她本想在军中安插一个监军，把兵权攥在手里。可高诘在朝堂上推举肃王出征，高焱又推举慕容举带领慕容旧部随军，大长公主在后方造舆论，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她安插监军的目的虽然达到了，可监军的权责被限制在了核查军纪的范围内，碰不到实际军务。
这是她的失手，她认了。
但严正的帖子让她看到了新的突破口。
慕容举这一部是高焱阵营里最薄弱的一环。这些人身负旧案，急于立功洗白，行事偏激急躁。严正只需挑几个错处，上疏参慕容举“骄横难制、不遵军令、纵兵杀降”，这份折子送到朝堂上便是现成的靶子。
慕容举是高焱推举的，慕容举犯了事，高焱便脱不了干系。届时她再安排几个御史跟进，参高焱“用人失察、偏袒罪臣之后、治军不严”，高焱的军功再大，也经不住这样的弹劾。
哪怕不能立刻将高焱撤换，也能挫其锐气、削其威信。
而高诘那边，职方司的存档权虽然绕不过去，可只要慕容举出事，吴忠那边就有了现成的理由来质疑肃王的用人之道。届时再让楚沣那边递些话出来，把水搅浑，高诘在朝中便寸步难行。
吴太后将帖子重新折好，放入一只密匣中上了锁，叫贴身宫女收好。
------
第二天一早，吴忠被召入长寿殿。
两人对弈了一局，吴忠执黑，吴太后执白。棋至中盘，吴太后落下一子，堵住了黑棋的出路，然后不经意地开口。
“严正的帖子你看过了？”
吴忠拈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
“慕容举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吴忠沉吟片刻，落下一子，将白棋的一小片棋筋断开：“此人求功心切，行事偏激，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可肃王推举了他。”
吴太后也落下一子，弃了那片棋筋，转而经营中腹，“肃王推举他的时候，满朝文武无人反对。可若是慕容举在边关出了事，第一个要担责的便是肃王。”
吴忠看着棋盘，棋局的重心正在从中腹转移到右上角：“太后是想让严正把帖子递上去？”
“严正已经递了。”吴太后说，“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顿了顿，又落一子，封住了黑棋往中腹的出路，“目下肃王声望正隆，这时候动他反而落了下乘。等一等，等战事陷入胶着，或者慕容举再出点别的事，到时候再把帖子拿出来，效果更好。”
吴忠点了点头，在右上角补了一手：“那高诘那边呢？”
“高诘在兵部翻不出什么浪来。”
吴太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意，“他那个职方司的存档权，说到底只能给他一个知道前线情况的渠道，动不了实际军务。真正难对付的是大长公主。她在宗室里串联，拉拢了好几个老王爷，说是要聊一聊宗室体统。”
她冷笑了一声：“宗室体统，不就是想说我外戚干政、不守宗室规矩么？”
吴忠落了一子：“大长公主在宗室中确实有些威望。”
“威望是虚的。”吴太后说，“兵权是真的。肃王在边关掌着几万兵马，这才是高诘一党最大的底牌。只要肃王在边关一天，他们就有底气。可若肃王出了岔子，这张底牌就不稳了。”
她将手中最后一颗白子落下，盘面上白棋大龙已成，黑棋再无翻盘余地。
“不急。”吴太后推开棋盘，，“一局棋的输赢，要看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