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琅回到公主府后就把楚姜宁告诉她的事情和大长公主说了。
大长公主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这些年永乐县主仗着吴氏撑腰,行事跋扈张扬,毫无规矩分寸,闹出祸端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又是永乐那丫头。她能当众说出那些话来,我是一点也不奇怪。”
说着,她又无奈地笑了笑,“听说寿宴过后柳夫人就一病不起了,可惜了她的一番精心算计,没想到不仅什么都没捞着,还差点儿彻底葬送了慕容家的声誉,可悲可叹。”
“柳夫人贪心不足,如今也是报应不爽,一把年纪了不好好想着颐养天年,倒日日想着如何别人的东西。”
郑月琅跟着贬评了一番,然后试探着问,“阿家,此事关乎宗室颜面,还牵扯朝堂忌讳。是否可以暗中安排人手,将此事悄悄传出去,借着舆论压一压恭王府的势头?”
大长公主抬眼看了她一眼:“这事如今还用得着我们去传?”
郑月琅怔了一下。
大长公主笑眯眯道:“恭王自从上了太后的船,得罪的人还少吗?宗室里头有几个真心待见他的?他以为自己攀上了太后就能高枕无忧,可你看这些年,他除了一个镇国大将军府的姻亲,还攀上了谁?”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你又当慕容家那些宗亲是吃素的?柳夫人这场寿宴请了永乐县主去,原本是想借刀杀人,结果刀没借成,反被刀划了手。那些人亲眼听见永乐县主当众说慕容家的案子是太后定的铁案,他们能忍?慕容家当年满门倾覆,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些人忍了二十年,如今大赦之后好不容易喘口气,永乐县主一句话就想把他们再打回去。你猜他们会不会忍气吞声?”
郑月琅摇了摇头。
大长公主语气笃定:“那些人比谁都清楚,这话要是传出去,太后为了自己的颜面,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永乐县主和恭王。慕容家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永乐县主说过的话不经意地漏出去,自然会有人替他们把事闹大。”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隔岸观火便是。”
郑月琅应了一声。她们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安稳坐观局势,静静等着永乐县主祸从口出,一步步拖累整个恭王府走向衰败。
大长公主的看着案上那本旧画册上,翻开的页面是一幅宫廷宴饮图,画中人衣香鬓影,殿宇恢宏。
她伸手摸了摸画册的边角,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
旁人只看到她身居高位富贵无忧,却不知道她心底藏着多年的旧怨。
大靖历来有公主开府的规矩,合规设置府署属官,公主可以参与朝堂事务,手握实打实的权柄。
当年提议废除公主开府置属制度,断了所有公主参政机会的人,就是她自幼亲近唤作皇兄的高烨。彼时高烨为讨好吴太后,主动上疏建言,直接废掉沿袭多年的旧制。
自那以后,大长公主手中所有实权被尽数剥离,空有皇室尊亲的名头,守着偌大的公主府,被彻底隔绝在朝堂核心之外。这些年她只能安分守己待在府中,做一个没有任何实权、徒有虚名的公主。
她隐忍蛰伏多年,一直在等合适的复仇时机。
如今高烨依附吴氏立足朝堂,看似风光稳固,实则根基不稳。这次恭王府父女二人犯下大错,就是绝佳的突破口。
她绝不会给高烨任何东山再起、重新崛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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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姜宁把晚膳摆上了案,又去厨下看了一眼炖着的汤。汤是羊肉萝卜汤,炖了将近一个时辰,萝卜已经软烂,汤色清亮。她尝了一口咸淡,觉得正好,便舀进一只大碗里端到中堂。
刚放下碗,就听婢子们喊阿郎回来了。
她立刻笑着上前相迎,待走近看清高诘的面色,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高诘神色紧绷,和平日归家的状态完全不同。
楚姜宁心里立刻有了预感,知道朝堂定然生出了变故。
二人心有灵犀,一同走进内室。楚姜宁抬手示意守在屋内的芸儿和阿莼退出去,关好房门。
她这才上前脱下高诘身上的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架上,随后转身看向高诘:“出什么事了?”
高诘走到岸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两口,平复好心绪,才缓缓开口说话。
“今日御史台有人上折子,弹劾恭王和永乐县主。说他们非议旧案,言辞悖逆,有不臣之心。圣人已经下旨,命御史台彻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楚姜宁听完这番话,心里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轻松,反倒沉甸甸的。
她清楚整件事的始末,也明白这场风波根本算不上简单的私人恩怨,是会搅动整个朝堂格局的大事。
她沉默片刻,又问:“如果这罪做实了,永乐县主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高诘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缓缓道:“宗正寺应该会下发文书,收回朝廷赐予的县主封号,名义上保留宗室女的身份。但她不能再以县主的名义行走,也不能再享受县主的食邑和待遇。”
楚姜宁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吴太后手握大权,不会把永乐县主往死里办。再怎么悖逆,永乐县主到底是吴太后的晚辈,恭王府也是吴氏的姻亲,太后不可能下旨赐死或者流放。可朝野舆论压在那里,太后必须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处置。
“恭王呢?”
“他是永乐县主的生父,自是要承担治家不严、纵容晚辈大不敬的连带责任。”
高诘说,“宗正寺的训诫文书是少不了的,削食邑、降等也是意料之中。至于璩非吟,他会抓住这件事,坚定推进和离。恭王府和璩家的姻亲关系一旦断了,恭王在朝中的助力便少了一大半。”
楚姜宁听完,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
她原以为永乐县主出事之后,自己会松一口气。毕竟这个人三番五次算计她,从她自己的新婚宴席到柳夫人寿宴,每一次都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
可此刻听到这些处置,她心里只觉得沉重。
皇权的强势她比谁都清楚。永乐县主说错几句话,便落得削封禁足、终身不能婚嫁的下场。那些话固然大逆不道,可永乐县主不过是被人宠坏了的一个蠢人。可谁又敢说自己不知道如今这大靖的实权在谁人手中呢?
那日寿宴她和高诘全程在场,亲眼见证所有始末。这场风波闹开之后,他们二人自然会被吴太后划入对立阵营,成为太后心中需要忌惮和肃清的眼中钉。
楚姜宁心里清楚,他们夫妻二人往后要走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处处都是风险和阻碍。
高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永乐县主这次再无翻身时日。只要太后还掌权,她的性命可以保全,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婚嫁的可能。京中世家没有人敢再接纳她,以后也难在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柳夫人自从寿宴那日受了刺激就卧病在床,自顾不暇。后续不会再掺和任何朝堂纷争,也没有精力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楚姜宁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高诘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你不用怕,万事有我。”
楚姜宁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皇城兴庆宫内气氛肃穆。
恭王高烨双膝跪地,匍匐在大殿地面,全程不敢抬头仰视御座。
吴太后端坐主位,神色疲惫,眉眼之间满是不耐。
恭王一直是吴氏在外扶持的核心助力,多年来帮吴氏拉拢宗室势力,稳固朝堂根基。这次永乐县主闯下大祸,恭王管束不力的罪责被摆上台面,他在宗室圈层多年积累的声望彻底崩塌。宗室内部诸多王爷都对他心生不满,私下议论不断。
吴太后心里对恭王生出极大隔阂。她清楚恭王能力不足,连自家女儿都管束不住,遇事毫无应对之法,根本难堪朝堂重任,再也没有扶持利用的价值。
但她心里有着清晰的权衡。若是此刻强行重罚恭王,剥夺爵位、重治其罪,会让其余宗室诸王心生畏惧,人人自危。所有宗室都会生出兔死狐悲的心思,抱团对抗吴氏掌权,直接动摇她把控多年的朝堂格局。
几番思虑过后,吴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回府等候处置吧。宗正寺的训诫文书近日便会送到你的王府。”
她看着跪地的恭王,语气冰冷淡漠,彻底放弃了这对父女。
高烨伏在地上没有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吴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倦怠:“你连自家女儿都管不住,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回去等着就是。我已经无暇再顾及你们这对愚蠢的父女了。”
恭王伏在地上,不敢辩驳一字,只能低头领旨。
他心里清楚,自己彻底失去了吴太后的信任,往后在朝堂之上,再也没有立足的优势。
高烨走之后,吴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进来。
“去把太尉请来。”
宫女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