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女眷们听见新郎来了,一个个瞬间都精神焕发起来,各自抄起了家伙事。
把楚姜宁看的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周婶母从墙角抄起一根竹竿,吴嫂嫂抓了把扫帚,楚大姑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根木棍,连郑月琅都笑着从门后抽了根门闩出来。
楚姜宁坐在马鞍上看着这群妇人气势汹汹地往外跑,心里不禁替高诘捏了把汗。
她来到大靖后也参加过两场婚礼,知道这边下新婿的习俗。许文英当初就被楚家女眷揍得不轻,听说第二日手腕上还青着一块。据说还有被打得爬不上马的,当街被扒衣服的,那叫一个民风彪悍......
高诘是宗室世子,那些伴郎估计也都是京中世家子弟,若是被打恼了生出事端,今日这婚便不好收场了。
阿莼拿出粉扑楚姜宁额角轻轻按了按,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外面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哀叫,听着不像是高诘的声音。楚姜宁侧耳去听,又听见几个年轻男子连声求饶,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喊“我给钱我给钱”。
阿莼听着这动静也忍不住探头往门外张望。
不一会儿,芸儿从外头跑回来,笑得前仰后合,扶着门框直不起腰来。
“二娘放心,世子殿下没事!”
芸儿喘着气说,“那些娘子们拿着棍子冲上去,世子殿下不躲不闪,站在那里任她们打了几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金铢往地上一撒,娘子们就都去捡钱了,谁还顾得上打他。倒是那几个伴郎被揍得惨,有个穿绿袍的公子被吴嫂嫂追着打了半条巷子,他一边跑一边喊‘我是来迎亲的不是来挨打的’,笑得我肚子疼。”
楚姜宁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也不禁笑出了声。
“世子殿下还赏了好些钱帛。”芸儿接着说,“周婶母要了十匹绢,吴嫂嫂要了八匹,楚大姑要了一对金钗,连厨房的婆子都得了一串铜钱。世子殿下笑呵呵的,一点不恼,还说‘诸位娘子辛苦了,这点心意权当请诸位吃酒’。”
真是下血本了,楚姜宁心想。她听着都有些肉疼。
门外又响起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
楚姜宁心口跳得厉害,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诘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清朗洪亮,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玉漏频催夜未央,金炉烟冷月窥墙。青庐已备合欢被,绮席新陈合卺觞。门外马嘶迎宝辇,阶前乐奏待红妆。愿卿早罢菱花镜,莫使良宵空自长。”
一首念罢,上房的门被推开。楚姜宁坐在行障后,仍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门外攒动的人头和一双双探进来的眼睛。
高诘又念第二首。
“行障初开见玉姿,团扇犹自掩芳眉。云鬟已整金钗重,粉面初匀翠黛宜。烛影摇红光潋滟,漏声滴碎夜参差。何须更把纨素障,早许新郎睹丽奇。”
行障被撤去。楚姜宁被团扇遮着脸,只能从扇沿上方看见高诘的轮廓。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婚服,头戴进贤冠,腰束金带,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眉梢眼角却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他又念第三首。
“扇轻摇掩玉容,红妆已罢意犹慵。既撤行障通款曲,何妨开扇露华浓。烛前顾影光偏媚,帐里含情夜正逢。愿乞开颜相顾盼,莫教辜负此良宵。”
芸儿和阿莼这才把团扇拿开。
楚姜宁抬起眼,正撞上高诘的目光。他站在门内,隔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亮着。楚姜宁心口一热,脸上也跟着烧起来。
她飞快地垂下眼,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伴郎捧着一只大雁上前,高诘接过来,双手递向楚家这边。楚沣站接过大雁,又把自己手中那只递回去。
两只大雁交换完毕,门外有人高声喊:“催新妇!催新妇!”
芸儿和阿莼一左一右扶着楚姜宁站起来。她跨过马鞍走到堂前。楚沣和韩氏端坐在上首,楚姜宁和高诘并排站着,朝他们拜了三拜。
韩氏的眼眶红了,帕子按在眼角。楚沣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几句让他们以后好生相处互相扶持等等之类的话。
芸儿上前把蔽膝遮在楚姜宁面前,在满院的欢笑声中跟着高诘走出了楚家大门。
婚车停在门口,彩绸扎饰。楚姜宁踩着脚凳上了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高诘也其他楚家刘家的男子们也都翻身上马。
高诘骑马绕着婚车转了三圈。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每转一圈,周围的人便喝一声彩。
三圈转完,迎亲的队伍便往长兴坊的方向去了。
楚姜宁坐在车里,听着外面高诘和伴郎们说话。有人在说今日的排场,有人在说今日的楚家女眷好生泼辣,有人在说待会儿要去好好闹一闹洞房。
高诘的声音混在里头,懒洋洋的带着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手心的不再汗津津,楚姜宁轻轻舒了口气。
队伍走到半途,忽然被一群人拦住。是坊间的邻里来障车了。
伴郎们赶紧上前,从马背上卸下褡裢,掏出钱帛和果品分发给众人。一群人拿了东西,又起哄要新郎官作诗。
高诘随口念了两句,众人拍手叫好,这才让开了路。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长兴坊的宅子。
楚姜宁被扶下婚车,脚下踩着毡席,一步一步走进大门。
她进门后,高诘家的亲眷们从侧门出去,再从正门进来,踏着她方才走过的足迹,这叫“踏新娘足迹”,寓意夫妻同心、步调一致。
楚姜宁跟着高诘进了前院。两人先拜了猪枳和炉灶,又拜了天神地只和列祖列宗的牌位。高焱和邱氏端坐在正堂,受了新人的拜礼。
高焱今日穿了一身深绛色常服,腿搁在矮凳上,脸上带着笑。邱氏坐在旁边,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始终带笑。
拜完高堂,夫妻交拜。楚姜宁和高诘面对面站着,朝对方拜了一拜。她抬起头时,正看见高诘朝她眨了眨眼。她忍住笑,垂下眼去。
礼成之后,两人被引入青庐。
两人刚在榻上坐下,高诘家的族人们便涌了进来,手里抓着各色干果往新人身上撒。花生、枣子、桂圆、栗子,噼里啪啦落了一身。
虽说是些不大不小的玩意儿,可砸在身上还是有些重量的。楚姜宁被一颗栗子砸中了额头,忍不住嘶了一声。
高诘却始终面带笑意,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等干果雨停下,有男子高声念了首却扇诗,婢子们这才把扇子撤去。
楚姜宁这才看清众人的各色样貌,屋内灯光昏暗,但人们的脸上的表情却不尽相同。
满屋子的人都盯着楚姜宁那张不算绝色的脸,有人高声夸新娘子端庄,有人说新郎官俊朗夫妻相貌登对,有人喊早生贵子,有人笑新妇子面嫩。
甚至还有几人上前来想要伸手摸一摸楚姜宁的脸,只是见高诘的眼神扫到自己,这才纷纷退下,大笑新郎小气。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了,青庐里安静了下来。
楚姜宁这才有空打量四周。青庐里铺着毡毯,设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两只青瓷酒盏和一双乌木箸,旁边放着一只漆盘,盘里盛着米饭和几碟小菜。案角搁着一把剪刀和一只锦盒,那是待会儿结发要用的。
高诘走到案前,端起酒盏递给她。楚姜宁接过来,两人手臂交挽,各自饮了半杯,又把酒盏换了,饮尽剩下的半杯合卺酒。
然后两人在案前坐下,拿起乌木箸,一同吃了漆盘里的同牢饭。
吃过之后,高诘放下筷子,拿起案上的剪刀,从自己发髻上剪下一缕头发。楚姜宁也剪下一缕。
两人把头发缠在一处,打了个结,放进锦盒里。
结发礼成。
楚姜宁和高诘又对拜了一回。婢女们端着铜盆和帕子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楚姜宁头顶的珠钗被一一摘下,发髻松散下来,披在肩上。外头的罩衫也脱了,只剩里面的素色中衣。
高诘去了冠,脱去红色礼服,里面是件月白常服。
之后婢女们开始往床榻上撒了一把把六铢钱,那些钱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每十文缚着一条彩条,落在榻上,红的黄的绿的,铺了一片。
撒完帐,婢女们各自念了句吉利的诗句才退出青庐。幔帐被一一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黑暗里,只剩楚姜宁和高诘逐渐深重的呼吸。
高诘先开口,声音有些哑:“累不累?”
楚姜宁只觉浑身像被拆散了又拼起来,每一处都酸疼。
她松了松筋骨,老实说:“累。”
高诘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今日辛苦你了。”他说,“那些人闹得厉害,你没被吓着吧?”
“还好。”楚姜宁抬头看他不甚清晰的脸,“倒是你,被那些娘子们揍得不轻吧?”
“她们不敢真的揍。”高诘笑说,“况且我早已和伴郎们说好了,谁今日扛揍扛的多,我便请他喝京中最好的佳酿。”
楚姜宁忍不住笑出声来:“为了喝酒竟能愿意挨揍,真是有趣。”
两人靠在一处没有再说话,青庐里安静极了。楚姜宁听着高诘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过了好一会儿,高诘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低声说:“姜宁,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楚姜宁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喊了他一声:“夫君。”
高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后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指尖擦过她的眉梢,慢慢滑到她的下颌。
楚姜宁仰起头看他,明明一片漆黑,她却可以看见他明亮的双眼。
之后那双眼便离她越发得近,直到她的唇被吻住。
“姜宁......”
痴缠见高诘轻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之后便加深了这个吻。
楚姜宁也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手指埋进他散下来的发间。高诘的呼吸顿时重了起来,手臂收紧,把她用力箍在自己怀中。
黑暗中,楚姜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响。
她被带着进入了高诘的节奏里,逐渐忘却了自我,沉迷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