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的书房青砖铺地，四壁立着书架，层层叠叠摆满经史卷宗与朝野舆图。
屋外传来呼啸的冷风，书房内燃着银丝炭火，驱散着岁末残留的寒凉。
高焱一脸凝重地坐在案前。
高诘坐在下首，漫不经心地执着一个酒盏。
“圣上冬至改元大赦之后，太后就一直称病未出。”高焱道，“朝会不见她，便殿召见也不去，只让吴忠代为传话。你且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高诘把酒盏搁回案上：“称病是假，避锋是真。改元大赦放了那么多旧臣回来，太后若还像从前那样事事经手，反倒显得她不肯放权。不如称病退一步，让圣人先动，她好在暗处看风向。”
高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的抄本递过去：“这是吴忠前日上的，你且看看。”
高诘接过来迅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奏折通篇都在说一件事：圣人春秋正盛，后宫却多年无所出，恳请圣人广纳嫔妃、以延皇嗣。
措辞恳切，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合着礼制，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忠明面上是劝圣人纳妃，实则是逼圣人表态。”
高诘把抄本放回案上，“皇后早年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后宫几位嫔妃也多年无孕。圣人若是接了这份折子，便是承认自己子嗣单薄、需要广纳后宫；若是不接，又显得他不重皇嗣、不顾社稷。吴忠这是把圣人架在火上烤。”
高焱点了点头：“圣人冬至之后忽然日夜操劳、勤政不辍，又在大赦诏书里放了那么多旧臣回来，连王闯这样的边将都得了重赏，他这是想做什么？”
高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蛰伏多年，深耕朝堂局势，对帝王心性洞若观火。
高询做了七年帝王，常年被吴太后桎梏，不敢有半分违逆。如今骤然勤政理政、培植亲信，绝非一时兴起，分明是隐忍多年，终于生出了挣脱外戚桎梏、亲掌皇权的心思。
“圣上是想借机收权，与太后分庭抗礼。”高诘笃定道。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高焱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开口：“你既然看得明白，就该知道眼下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太后称病不出，吴忠步步紧逼，圣人虽有动作，根基却还浅。你若是这时候露了锋芒，那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高诘垂着眼没有说话。
高焱又说：“过几日会有几个慕容家的族人到京。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去见一见他们。你母族那边的事，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慕容一族昔年遭吴太后构陷，满门蒙冤，高诘的生母被迫自刎，朝中的慕容氏文武大臣均被残害；其余的族人或外放千里或隐匿他乡，多年来隐忍蛰伏，只为静待翻盘良机。
如今朝堂局势异动，正是众人聚力再起的最佳时机。
高诘郑重应下：“我会稳妥行事，绝不疏漏。”
高焱神色稍缓，语气转而温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体恤。
他看着眼前隐忍多年、负重前行的孩子，眸中满是欣慰与疼惜。
“朝堂之事暂且按下，今日我还有一事要问问你。”
高焱委婉开口，“你今年已然二十，早已到了婚配之年。这些年你一心蛰伏，从未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如今局势渐有转机，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提及此事，高诘紧绷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满是高焱未曾见过的温柔。
不等高焱多言追问，他便坦然开口，语气笃定坚决：“劳阿爷挂心，我已有心上人。此生非她不娶。”
高焱闻言骤然一怔，脸上满是错愕，片刻后才回过神来，难掩欣喜道：“当真？是哪家的女子？家世品性如何？快与我仔细说说！”
这些年他最忧心的便是高诘的婚事。
高诘为避吴太后猜忌，常年扮演纨绔闲散子弟，名声在外，京中高门世家都不敢把女儿许配于他。
高焱时常暗自忧心，怕他常年伪装耽误终身，到头来落得孤身一人。
如今听闻他心有所属，心中大石骤然落地，满心欣慰。
高诘却微微摇头，语气真诚郑重：“阿爷，如今局势尚未明朗，我不愿将她卷入朝堂风波，受半分牵连折辱。因此眼下暂不能告知她的家世名讳。”
他深知吴太后心狠手辣，多疑善妒。但凡与他牵扯过深之人，皆会被暗中探查猜忌。
楚姜宁如今即便是有大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加持，一时也很难光明正大地站在高诘身边。一旦身份暴露，必然会成为吴氏制衡、拿捏自己的软肋，凶险万分。
虽不道明身份，他却忍不住向高焱夸赞：“她品性通透坚韧，心思澄澈缜密，遇事冷静从容，有寻常女子没有的格局与胆识。不慕浮华，不卑不亢，聪慧通透，心性纯良。”
“待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我必亲自带她前来拜见阿爷和阿娘。”
寥寥数语，全是他心底最真切的观感。
自相识以来，楚姜宁的隐忍、聪慧、果敢与通透，早已一点点进驻他的心底，无法拔除。
高焱见他神色郑重，言语恳切，绝非少年人一时心动的虚妄情话，心中愈发感到宽慰。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能有此心意便是最好。这些年我日日忧心，怕你沉溺伪装的纨绔性情，荒废本心，更怕你这一生隐忍孤勇，到头来无人相伴。如今你心有所系，我便彻底放心了。”
高诘还在襁褓之中时就遭遇灭门惨祸，被高焱收养长大后一直隐忍蛰伏，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如今能觅得心意相通之人，于他而言，是半生艰辛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既有决断，我便不多追问。”
高焱道，“你素来沉稳有度，眼光独到，既然认定了对方，必然不会出错。我和你阿娘便等着那一天到来。”
高诘微微躬身行礼：“多谢阿爷体谅周全。”
二人又简略商议了几句后续联络慕容族人、暗中布局的细节，高诘便起身告辞，转身踏出书房。
冬日天光沉静，庭院中枯枝肃立。寒风拂面，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温柔笃定。
高诘离去后不久，邱氏便走了过来。
一踏入书房便见高焱面带笑意，神色松弛，忍不住开口询问：“我见知微离开时神色轻快，瞧着是有什么喜事？”
高焱抬眸看向发妻，笑道：“确实是喜事。方才他与我坦言，他心中已有心上人。”
邱氏闻言欣喜不已：“竟是这样天大的好事！这些年我日日惦记他的婚事，唯恐他蹉跎岁月孤苦无依，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欢喜过后，她又轻声追问：“是京中哪家的娘子？品性家世如何？可否般配？”
“知微未曾细说身份。”高焱解释道，“眼下朝堂局势未稳，吴氏依旧势大，他不愿连累女方。等时局稍微稳定些再带人前来看望你我。”
邱氏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坐下来连声道：“也好也好。他既然肯说，那就是真有这个心。这些年他过得实在太苦，几次差点活不下来，好容易熬到如今，能遇见一个合心意的人，也算是对得起他这一路受的苦。”
话音落下，夫妻俩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感慨。
这些年夫妻俩将他视如己出，默默照拂，看他伪装纨绔、隐忍负重，从不曾有过半分安稳顺遂。
如今他能遇见心意相通、值得珍视之人，于坎坷半生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往后风雨前路，总算有人与他并肩相守，冷暖相伴。
时光流转，上元灯节的热闹喧嚣已然散去七八日，京城褪去了节庆的繁华喧闹，重归日常的安稳规整。
街巷坊市依旧人声鼎沸，西市东市商贾往来，车马不绝，一如往日的繁盛模样。
楚姜宁这几日心绪始终难平，夜夜辗转难眠。
上元夜的种种际遇，与高诘的相知试探、心意相通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昨日之事。
她两世为人，素来以理智清醒自持，最重利弊取舍，从不轻信于人，更难对旁人轻易动心。
可遇上高诘之后，所有的原则与防备都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松动。
她时常暗自思忖，自己为何会这般轻易接纳高诘、心甘情愿对他交付信任？
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心底积攒的诸多疑问。
她知晓他伪装纨绔，却对他的过往与谋划所知甚少。
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倾心，可她还没有全然看透这个人。
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做事的时候也常常走神，连曲氏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日天气阴冷，楚姜宁照例去了布庄。
自她改良纺车、优化织布工艺、打通产销渠道后，布庄的布匹品质也越发上乘，增添了多种新颖花色，在京中声名鹊起，客源源源不断，生意愈发红火。
她进门时肩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伙计见了她，从柜台后头递过来一封帖子：“二娘，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楚姜宁好奇地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压了一方极小的朱红印记，印文模糊，看不太清。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来。
纸上字迹端正，笔力沉稳，与高诘平日那副散漫模样全然不符。
内容不长，只寥寥数行——
“上元一别，倏忽数日。每念及当时情景，恍如昨日。近日可好？天寒地冻，出门记得添衣。知微顿首。”
楚姜宁看了好一会儿。字不多，也没有一句越界的话，可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把帖子重新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才妥帖地收好。
芸儿从后院出来，见她有些发怔，喊了一声：“二娘？”
楚姜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今日的麻线到了没有？”
“到了，在后院堆着呢。”
楚姜宁应了一声，抬脚往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一下袖口，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封帖子的边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