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后的第三日,楚姜宁带着芸儿回了一趟楚家。
当然她并非空手而归,而是带着大长公主赏赐的十几匹绸缎锦帛、沉香漆盒与精致银器一起回去。
芸儿对此颇为不满:“二娘真要把这些好东西送给韩娘子吗?韩娘子从前半分好眼色都不给二娘,奴婢觉得真的不值当。”
楚姜宁笑了:“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左右今日不给,母亲日后也会想法子要。”
“哼。”芸儿轻哼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车在楚家门口停稳,门房见了赶忙跑进去通报。
楚沣很快迎了出来。
他满脸喜色,看见楚姜宁招呼着芸儿从车上搬下来华贵的锦帛,双眼顿时亮了,堆笑道:“二娘回来了。”
楚姜宁行了个礼:“阿爷。”
楚沣指了指芸儿手中的东西明知故问:“这些是......”
“都是大长公主赏的东西,我自己也用不了这些,便拿回来给阿爷还有母亲。”
“竟是大长公主所赐的!”楚沣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态,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欣喜,“阿爷怎么好意思要......”
“阿爷养我一场,我如今为大长公主做事,自然也不会忘记阿爷的养育之恩。”
楚姜宁虽然不喜这个便宜爹,但是面子功夫要做足了,不能让人有机会拿捏她家中之事做文章。
“哎哎!我楚沣真是有福气!得了你这么个孝顺的女儿!”
说着就招呼来石庆和几个健仆去帮着芸儿一起搬挪,然后客客气气地迎着楚姜宁进了宅院。
韩氏见楚姜宁进来,目光先是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搬运赏赐的奴婢们,嘴角抽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挤出一个笑来:“二娘这回进宫辛苦了吧?快坐下喝口茶。”
楚姜宁在主位下首坐下,示意芸儿把手中的那匹缭绫呈上去:“这是大长公主赏赐给我的缭绫,缭绫乃是越州专贡给皇室的。母亲养育我辛苦,自然是要这样的好东西才能回报母亲,还望母亲不嫌弃。”
韩氏伸手摸了摸芸儿手中的缭绫,手指捻了捻料子的织纹,眼里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她一边叫人收好,一边又忍不住多看了楚姜宁一眼:“二娘向来是孝顺的。大长公主也当真疼你,你可得好好跟着公主,莫要辜负了这份抬举。”
楚姜宁点头应了。
楚沣看着她这般从容,心里又有些遗憾。
先前他满心盘算着这个庶女能在圣人主持的中秋宫宴博得青睐、一朝入宫为妃,连带着抬举楚家的门楣。
然而眼下看楚姜宁虽领着丰厚赏赐归来,却绝口不提入宫承恩之事,楚沣心里明白,这入宫为妃的算盘到底还是落空了。
没了这份想头,他先前的分外殷勤与讨好顿时收敛了大半,但念及楚姜宁如今到底是大长公主眼前的红人,面上倒也不好失了客气。
他坐在主位上咳了一声,开口道:“二娘,上回阿爷跟你提的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楚姜宁没想到他竟还不死心,只得装傻充愣:“阿爷说的是哪一户?”
楚沣噎了一下,道:“就是那个太常寺的。阿爷托人打听了,人家对你也有意。你若点了头,阿爷这就去替你张罗。”
楚姜宁看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无奈:“阿爷,我如今跟着大长公主出入做事,哪里顾得上这些。若为了一门亲事耽误了公主的事,传出去怕是要说阿爷只顾着嫁女儿、不顾公主府的脸面。到时候阿爷在弘文馆那边也不好做人。”
楚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弘文馆”三个字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今年他的铨选无望,如今庶女有了出息,那明年还能再搏一搏。若在此期间得罪了大长公主,那确实于他的仕途无益。
他讪讪地坐了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再提。
韩氏瞧见那各色上等缎帛与精巧器皿,心里既欢喜,又翻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嫉。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平平无奇、相貌清淡的庶女怎么偏偏就能得大长公主赏识,甚至能踏入圣人主持的宫宴?
自己从小娇生惯养、才貌双全的女儿楚嫦月,哪一点比不上这个庶女?两人如今境况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午饭时,楚嫦月和许文英也过来了。
楚嫦月穿了件杏红襦裙,耳上坠着珍珠坠子,发髻上簪了一支新打的珠钗,从头到脚都透着嫁为人妇后的讲究。
许文英跟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斯文的模样,进门后先朝楚沣和韩氏行了礼,又朝楚姜宁点了点头,便在楚嫦月旁边坐了下来。
韩氏招呼着上了菜,热腾腾的羹汤和几样小菜摆满了案面。
楚嫦月见楚姜宁身着上好的绫花裙,气色姣好,只觉得分外刺眼,心中的妒火顿时按捺不住。
她微抬下巴,冷笑了一声出言讥讽:“妹妹这趟入宫可真是风光,抬回来这么多好物件。只是不知这大长公主的恩宠,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与手段谋来的?女儿家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莫要整日想着弄巧作拙,坏了规矩。”
楚姜宁没有抬眼:“阿姊说笑了。大长公主垂青,不过是看重微末本分罢了。阿姊心气高,自然看不惯这些凡俗小事。”
许文英侧头看了楚嫦月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楚嫦月没看他。
她凤眼一挑,冷笑道:“少在这里假惺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折腾了这一大圈,进宫一趟还不是没能入圣人的眼?打着高攀的算盘,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楚沣立时皱起眉,韩氏在也瞪了楚嫦月一眼,提醒她见好就收。
楚姜宁原本念着今日姐夫许文英在场——许文英是个端方斯文的读书人,便打算给她留几分颜面不予计较。
然而此刻见楚嫦月言语越发放肆,全然不顾及自家夫君的脸面与感受,索性搁下银箸,抬眼直视楚嫦月。
“阿姊慎言。”
楚姜宁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姊方才这番话,句句都在质疑大长公主的眼光,更是暗指大长公主府上风气不正。大长公主乃是皇室尊长,位尊权重,其府上与姐夫上司所在的三省衙门往来频繁。若阿姊这些‘肺腑之言’传了出去,叫外人以为许家的内眷私下对皇家长辈大放厥词,姐夫的仕途前程,不知会受何等影响?”
此言一出,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楚嫦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许文英。
许文英面色果真沉了下来。
楚姜宁目光微转,在楚嫦月瞬间煞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继续缓缓道:“阿姊自己不在乎喜欢丢人现眼也就罢了,可你这张嘴若是收不住,断送的怕是许家和咱们楚家的所有指望。”
楚嫦月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楚姜宁语气稍缓,又似无意般微笑着补了一句:“再者,前日进宫时,太后对妹妹倒也垂训了几句温存话。若阿姊真觉得妹妹行事有亏,下次进宫拜见时,妹妹倒不介意将阿姊今日这番高见原原本本转述给太后听听,看看太后她老人家会做何评判。”
听到太后二字,楚沣与韩氏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吴太后权倾朝野,外戚势力盘根错节,朝中谁人不惧?若是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捅到太后耳中,别说许文英的前程,整个楚家都得招致祸端!
楚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楚嫦月怒骂:“混账东西!满口胡言乱语!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韩氏也急忙出言调和,拉着楚嫦月的衣袖打圆场:“二娘莫怪,你阿姊今晚喝了些酒,一时糊涂不懂事,说的都是胡话。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到太后那里去。”
楚沣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连声接话:“正是正是,都是至亲姊妹,切莫伤了和气。”
而坐在楚嫦月身旁的许文英全程脸色铁青,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他眼中充满了失望与厌烦,显然对妻子的不知高低、被当众拆台深感羞耻。
楚嫦月见父母都不站自己这边,夫君更是对自己冷眼相待,心里委屈又惊恐,还想开口狡辩:“我没有……”
“你住口!”韩氏狠狠瞪了她一眼,严厉训斥,“还不快闭嘴!”
楚姜宁终于转换了语气,温和道:“阿姊若觉得妹妹方才说话冒犯了,妹妹愿意赔个不是。只是今日这顿饭,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阿姊若心里还有气,妹妹以茶代酒,敬阿姊一杯,算是给阿姊赔罪了。”
她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等着楚嫦月。
楚嫦月攥紧了手边的帕子,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许文英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他眼里没有怒意,只带着一种楚嫦月从未见过的疏淡。
台阶已经给了,她若是不照着下,今日这事怕是难善了!
楚嫦月咬紧牙关,端起面前的酒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方才是我失言了。我敬妹妹一杯。”
她仰头把酒喝了,放下酒盏的时候手还有些抖。
然后她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韩氏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有回头。
许文英见状,连看都未看离去的妻子一眼,只对着楚沣与韩氏草草拱了拱手:“小婿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言罢起身,独自一人面色阴沉地离开了楚家。
楚沣看着两人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韩氏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一顿家宴吃得不欢而散,楚姜宁心中却生起一股畅快之气。
她简单吃了几口,站起身来告辞:“阿爷,母亲,姜宁也该回去了。”
楚沣全无心思,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楚姜宁出了正厅,芸儿跟在身后。
石庆正站在门口等着送她,见她出来便上前躬身。
楚姜宁吩咐芸儿从车上取了一匹上好的官绢,递给了石庆。
“石管事这些年辛苦了,这匹你留着,给自己添件好衣裳。”
石庆是个明眼人,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早已看出这对姊妹谁才是真正有后招、有指望的人。
他接过来绢帛,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连连道谢,一路客客气气地恭送楚姜宁上了马车看着她离去。
楚沣喝了杯中酒就撒手去了书房,留韩氏一人面对一桌残肴冷炙。
她自然也无心用饭,只能叫奴婢来收拾了。
韩氏心知这个庶女如今攀上了大长公主与太后的门路,早已不受自己的约束与掌控。可一想到楚嫦月今晚受了这天大的委屈,许文英又负气而去,韩氏心疼不已,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她定神片刻,心中猛地一动,转身去楚沣书房同他说:“大娘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二娘的亲事。”
楚沣看了她一眼:“二娘不是说了不急?”
“她说是不急那你也不急?如今她这样的身份想说个正妻的婚事不是手到擒来吗?二娘都十五了,你真要将她拖到官媒娘子亲自上门来随意将就了吗?”
楚沣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他也犯难:“二娘如今是大长公主的人,我又怎敢和大长公主抢人?”
韩氏恼道:“大长公主又如何?你我可是生养二娘的父母,没有公主把持着别人家女儿不让嫁人的道理!”
“那你说要如何才能让二娘心甘情愿地嫁了?”
“我自是有法子。”
韩氏胸有成竹,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