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跟在阿倩身后，裙摆擦过青石板路两侧的矮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绕过几丛桂树，前方不远处的池畔有一座六角亭，亭檐下悬着两盏琉璃宫灯，光晕温黄，将亭内几道人影拉得模糊。
楚姜宁远远便看见了亭中的人。高询站在亭中央，背对着她，身边站着包锦呈。
亭外几步处，大长公主和吴太后分坐在两张锦凳上，两人各自端着茶盏，并不言语。
公孙氏坐在吴太后下首，面朝池水，身形在灯影里显得愈发单薄。
楚姜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阿倩在亭前停下脚步，朝内躬身道：“圣上，楚二娘到了。”
楚姜宁上前两步，在亭外站定，行了一个端正的万福礼：“小女楚姜宁，见过圣人。”
高询这才转过身来。
他面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松弛，看楚姜宁的眼神审视中又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兴味。
他抬了抬手：“免礼。上前些。”
楚姜宁依言往前迈了两步，始终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前那片青砖地。
高询打量了她片刻，开口问：“今日那首诗，是你自己作的？”
“回圣上，是小女思念早逝的生母，一时触景生情作出的，让圣上见笑了。”
高询点了点头，又问：“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圣上，小女幼时读过《女诫》《列女传》，后来在舅父家中翻过几本杂记。”
她答得小心，字字斟酌，既不能显得太有才学引人注目，又不能露怯让人看轻。
高询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仔细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才说：“你抬起头来。”
楚姜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视线停在对方胸口的位置。
宫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显得比平日更深。
高询看了她的脸片刻，眼底那点兴味比方才更浓了些。
他又问：“你今年多大了？可曾许配人家？”
楚姜宁的脸唰地白了。
不是吧，这事真的要发生在她身上吗？
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硬着头皮答道：“回圣人，臣女今年十五，尚未婚配。”
高询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几声惊呼，随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动静大得连亭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询的话被打断，眉头皱了起来。
吴太后也放下茶盏，侧头看向喧哗传来的方向。
大长公主起身走了两步，朝池畔那边张望。
一个宫人从池畔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亭外扑通跪下，气喘吁吁道：“回圣、圣上，是肃王府世子落水了！”
众人俱是一怔。
高询脸上的不悦转为无奈，他拧着眉看了看池水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楚姜宁，方才那点兴致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搅得所剩无几。
他收回目光，朝包锦呈挥了挥手：“还愣着做什么？叫人去捞上来。”
说罢也不再看楚姜宁，自己转身走出亭子，往喧哗处去了。
楚姜宁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
高询的话仿佛还在耳边盘旋，只差一步，她可能就要沦为这深宫内苑里任人摆弄的玩物。
她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快步走回大长公主身边。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脸庞上扫过，将她方才所有的紧绷与此刻的后怕尽收眼底。
“吓着了？”大长公主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长者宽慰。
楚姜宁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道：“是有些......害怕。”
大长公主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赞赏。
这世间多的是想借着一首诗、一副好容貌攀高枝的女子。可眼前这姑娘面对泼天富贵，脸白得像纸，连步子都在发颤。
没那份不安分的野心，在这吃人的地方，反倒能保下一条命。
大长公主口中淡淡道：“知道了怕，往后便多长个心眼。这宫里的风大，吹得人头昏眼花，站得稳才是正理。”
“姜宁谨记公主教诲。”楚姜宁恭敬地应道，悬着的心终于沉到了实处。
池畔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宫人合力将高诘从水里拖了上来。他浑身湿透，衣裳紧贴着身子，发髻散了一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坐在岸边石头上，弯着腰不住地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高询负手站在几步外，皱着眉看他这副狼狈相，问：“怎么回事？”
高诘身边的阿慎慌忙上前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回圣上，是奴才没看住世子……世子今夜喝多了酒，非说池子里的月亮好看，要去捞上来给圣人瞧瞧。奴才拦不住，世子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还差点把奴才也拽下去……”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和叹息。
这个世子向来是个不省心的，平日里纨绔乖张也就罢了，在天子设下的中秋宴上，竟然还能做出“下水捞月”这种荒唐至极的事来。
高询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高诘。
高诘这时止住了咳嗽，抬起湿漉漉的脸来，神色里带着几分酒意未散的迷蒙，又夹杂着几分自知理亏的讪讪。
他挣扎着跪坐起来，朝高询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臣酒后失态，扰了圣上的雅兴，甘愿领罚。”
他说话时身子还有些晃，湿透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片水痕，模样狼狈至极。
高询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胸中刚冒出来的怒火顿觉无处发泄。
高诘性格乖张惯了，京城里谁不知这世子的浪荡名声？如今大好的日子，真要是为了这么一件荒诞不经的小事责罚了宗室世子，倒显得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没有度量。
高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厌恶：“罢罢罢！年纪轻轻，整日就知道酗酒狂悖！今日这般日子，朕不罚你，赶紧回偏殿换一身干净衣服，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下不为例。”
阿慎连忙磕头谢恩，然后搀着高诘站起来。高诘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阿慎肩膀上，脚下的步子虚浮无力，摇摇晃晃地往偏殿走去。
楚姜宁跟着大长公主从另一条石径走过来时，恰好迎面撞上这主仆俩。
她下意识抬眼，正好与高诘的目光撞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灯影昏暗，她看见他湿发贴在额前，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
她愣了一下。
那人分明一身狼狈，头发还在滴着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哪里有半点沉沦酒色的迷茫与醉意？
在那漆黑如墨的瞳仁深处，分明闪烁着极清晰的狡黠与冷冽！
楚姜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吓得慌忙低下头去，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多看。
走出去好几步，她才敢用余光瞥一眼。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念头：方才那一眼，到底是不是她看错了？
可无论如何，若不是他那一番闹腾，高询此刻恐怕已经把那句纳她入宫的话说了出来。一旦圣口一开，她这小小庶女就再无半点翻身的机会。
她忍不住回头飞快地望了一眼，高诘已经被阿慎扶着走远了，背影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浑身湿透的样子看着狼狈，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她转回头，心里浮起一丝模糊的感激。
另一边，吴太后静静地将池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双历经风霜与权谋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远去的高诘，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大长公主与楚姜宁身上。
吴太后神色微动，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皇后公孙氏。
公孙氏原本该是尊贵无比的模样，可此时站在吴太后身旁，却显得分外低眉顺眼。
“皇后。”吴太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在。”公孙氏连忙微微躬身应道。
“那楚家二娘，你瞧着如何？”
公孙氏低着头，她知道太后生性多疑，最厌恶后宫女子怀揣野心，当下如实答道：“回太后，楚二娘清丽素雅，规矩也是好的。问答之间沉稳有度，是个难得的文静孩子。只是到底出身小户，气度上略显单薄了些。”
这番评价不褒不贬，既没有刻意抬高楚姜宁，也没有过分贬低，十分得体。
吴太后微微颔首，随即眼角一挑，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落在公孙氏的脸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若是圣上真的动了心思，要将这楚二娘册封入宫，你又怎么看？”
公孙氏面上不敢露出半点不快，恭敬地回答：“圣上乃天下之主，六宫之御。若是圣上喜欢，想要纳这楚二娘充实后宫，我身为皇后，自当体恤圣意。也定会待她如亲姊妹一般，好生教导，绝不辜负太后与圣上的期望。”
“待她如亲姊妹？”
吴太后听了这话，忽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带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戏谑与嘲弄。
可那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声便骤然止住，走廊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吴太后转过头来，借着宫灯，仔细打量着公孙氏的脸。
公孙氏的两颊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也不知是因为这太液池边的冷风吹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行了。”吴太后淡淡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既然身子骨弱，就别在这硬撑着了。来人，送皇后回宫休息。”
“是。”公孙氏身边的近身宫女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公孙氏的胳膊。
公孙氏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那我便先告退了，太后万安。”
说完，她有些急促地转过身，在宫女的搀扶下，顺着另一侧的游廊缓缓离去。
那华丽的身影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单薄。
吴太后看着公孙氏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再去看那早已归于平静的太液池，转身迈开步子，慢慢地向着大长公主和楚姜宁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