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坐在刘家酒肆靠窗的老位子上,翻看着手里一块刚从西市买回来的绣片。
绣片是蜀地来的,用了锁绣和戗针两种针法,底子是青碧色的绫,绣着一对衔枝的喜鹊;羽毛的部分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盘出层次,做工极是精细。
她看了半晌,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绣面,心里估算着用这样的针脚缝制婴儿的肚兜大约要费多少时日。刘惠的妻子曲氏有了身孕,赵氏一直念叨着要给孙儿做几身新衣裳。
楚姜宁的女工不太行,在楚家时就常叫楚嫦月笑话。但她很想亲手做一套小衣裳送给曲氏的孩子,她可以努力学着来。
芸儿坐在对面,扭头看了旁边的几人一会儿,低声道:“二娘,那边那桌人说好生聒噪。”
楚姜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斜对面靠门的矮案旁坐着三个男人,看打扮大约是走街串巷的贩夫。
其中一人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筷子在空气中戳着,嗓门大得半间酒肆都能听见:
“听说有个娘子被拖进园子里差点叫水淹死,衣裳都湿透了,满嘴都是血!你们是没瞧见那阵仗!好好的大婚之夜,硬是闹出了人命来!”
对面男子:“真的假的?就在永乐县主的婚宴上?”
“骗你做甚!我表兄的妻舅在恭王府里当差,亲口跟我说的。说县主看那娘子不顺眼,叫人把她拖到后园教训,谁知道那娘子也是个烈性的,被打到吐血都不愿屈服,不仅一头把人撞进了池塘里,还打跑了另外两个婢女!”
对面男子叹道:“这娘子是哪家的?这般厉害?”
“听说是个官家女,旁的就不清楚了。恭王府那边捂着紧呢,这事要不是有人走漏了口风,谁能知道?”
第三个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擦了擦嘴,终于开口道:“我听说璩家那边都已经知道了,县主被禁足在府里一个月。啧啧,这叫什么事儿,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
芸儿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在酒肆里开口问。
楚姜宁低下头憋笑,把绣片收进袖中。
她喝了一口茶,慢慢平下嘴角,心里却翻腾起来。
流言传了这么多天,已经跟当晚的事实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既没有被拖进水里,也没有吐什么血。当时只是咬破了舌尖,那点血沾在嘴角,看着吓人罢了。
但传成这样反倒对她有利。恭王府和璩家此刻都盯着永乐县主,哪还有工夫来追究她一个小小代贺使?
她放下茶盏,又想起另一件事。
这事按理说永乐县主不会让传出来,恭王府也会竭力压下去,究竟是谁放出的风声?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高诘。
难道他那时其实看见了全过程,然后故意把这件事掐头去尾地散布出去?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做什么?
楚姜宁摇了摇头,那晚还有其他几位郎君在场,是他们传出去的也不一定。
周兖端着一碟时令的鲜脆李子搁在楚姜宁面前,笑道:“二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坐?前几日听东家说你病了,可是好些了?”
“劳烦挂念,已经大好了。”楚姜宁拿起一颗李子,却没着急吃,问他,“周叔,那边那几个人说的事情,究竟是真的假的?”
周兖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真是越讲越离谱。前日还有人传是县主亲自动的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咱们酒肆里来往的人杂,这些话听听也就过去了,可当不得真。”
楚姜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周兖也被伙计叫走了。
她看芸儿拿了好几颗李子塞袖子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阿莼小声问她:“二娘,恭王府的人真的不会来找咱们麻烦吗?”
“自然不会。”楚姜宁语气笃定,“颜面对于皇室而言是最重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莼这才放心,正要拿李子,就见碟子空了,扭头去看芸儿。
芸儿嘴里正衔着最后一颗,笑眯眯地看她。
回到刘宅时天色还早。楚姜宁刚进内院,赵氏就迎面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疑惑还是紧张的神情。
“二娘你可算回来了。”赵氏拉着她的手,把一张洒金笺递给她,“今日午后崔秘书家派了人来递了这张帖子。说是崔秘书的夫人卢氏邀你两日后去宣阳坊的崔宅赏菊。”
楚姜宁一脸疑惑地接过帖子展开来看。
洒金笺上写着一手秀挺的行楷,说是今秋菊花开得正好,想邀几位娘子同赏,末了附了日子时辰和地址,落款是“卢氏四娘谨拜”。
卢四娘?楚姜宁在大靖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这位。
她抬起头来问赵氏:“舅母可知道这位崔秘书和卢四娘是什么来历?”
赵氏拉着她坐下:“崔秘书便是崔廷之,在大理寺任秘书郎。他夫人是卢家的四娘子,出身酉阳卢氏,有一个弟弟在太常寺任职。其他的我就说不太清了,只听你舅父提过一两回,说那崔秘书为人是极为清正的。”
楚姜宁更好奇了。她并不认识这对夫妇,卢四娘忽然递帖子来邀她赏菊,实在有些莫名。
她把帖子搁在案上,心里慢慢理着线头。
自打永乐县主婚宴之后,她在京城的名声便不再是那个冲撞县主的校书郎之女了。旁人看来,她现在可是大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有人想要来结交她,也在情理之中。
赵氏问她:“二娘,你看去是不去?如果不去,我明日就叫人去回绝了。”
“舅母不用担心。”楚姜宁安抚她,“左右不过是赏菊而已,我去一趟便是。若只是寻常的聚会,喝几盏茶说几句话就回来;若是旁的事,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就是了。”
赵氏见她说得从容,心里的担忧也淡了几分。
楚姜宁又问了几句卢四娘的喜好,赵氏道:“听说那位卢娘子最是雅致,平日里喜欢莳花弄草,也爱读些诗词,你带些应景的东西去便是了。”
楚姜宁想了想,从前做的胭脂还剩几盒,自己也曾绣过几方帕子,针脚虽不算顶好,但胜在清雅。
很快便到当天,楚姜宁只带了阿莼一人,在宣阳坊崔宅门前下了车。
门房报了名号,很快便有一个婢女迎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崔宅不大,收拾得却极为清雅。庭院里摆了几十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
两旁的石阶上还摆了几盆绿菊,花形饱满,颜色清透,楚姜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卢四娘已经迎出来了。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量纤长,穿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梳着高髻,簪着一支白玉簪,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下去,看着便叫人觉得温和亲近。
“这便是楚二娘吧?”她上前来拉住楚姜宁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着道,“果然是个清爽的人儿。我是卢四娘,早便听人提起过你,今日总算见着了。快进来坐。”
楚姜宁屈膝行了礼,将带来的帕子和胭脂递过去:“初次登门,一点心意,四娘莫要嫌弃。”
卢四娘接过来看了一眼,夸那帕子上的兰草绣得雅致,又打开胭脂盒闻了闻,说是比外头买的细腻许多,连声称赞了几句,便拉着她往花厅里走。
花厅里已经坐了四五位夫人娘子,衣着不一,有穿绯红衫子的,有着青绿襦裙的。卢四娘一一替她引见,说这是工部刘主事家的三娘,那是金吾卫赵录事家的娘子......
一行人互相问过之后,楚姜宁在末席坐下,婢女奉上了茶水,她就先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众人夸了一回菊花,又说起今年秋日进贡的贡菊比往年少了许多,约莫是吴中那边雨水不足。
楚姜宁偶尔插一两句,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冷淡,不多时便融了进去。
一群人聊起花来不亦乐乎。
卢四娘终于把焦点转向她,笑问:“二娘也懂菊花?”
“谈不上懂,只是舅父家的院子里也种有几株,不过是寻常品种,比不得四娘这里的名品。”
楚姜宁目光落在花厅外那几盆绿菊上,“那绿菊的颜色透得极好,一看便是老桩养的。”
卢四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二娘好眼力。那几盆绿菊是我阿兄去年从洛阳带回来的,说是一位老花匠养了十几年的,寻常地方还真见不着。”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婢女从厅外快步走进来,在卢四娘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卢四娘听完,转向众人道:“是我那个在太常寺任职的弟弟六郎,说是顺路送东西过来。各位若不介意,容他进来问个安可好?”
娘子们都笑着说无妨,楚姜宁自然也没有异议。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襕袍的年轻男子从厅外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正。进来时先朝卢四娘拱了拱手,唤了一声“阿姊”,又转向在座的诸位夫人们行了一礼,报上名讳卢文衡,举止从容有度。
楚姜宁坐在末席,觉得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卢文衡往她这边看来,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一变,神色明显柔和下来。
他将带来的东西交给卢四娘的贴身婢女,又仔细问候了在座的几位夫人。
问到楚姜宁时,刻意说道:“这位娘子却不曾见过。”
卢四娘抢过话头笑盈盈道:“这位便是楚校书之女楚姜宁,前些日子代大长公主去参加过永乐县主的宴席。”
卢文衡温和一笑:“原来是鼎鼎有名的楚二娘。”
楚姜宁垂眸回他一句:“卢博士谬赞了。”
又有人问卢文衡近日在太常寺忙些什么,他随口答说正在校订《郊祀录》的序文,言辞间颇有几分文人的从容雅致。
卢四娘见气氛正好,便笑着道:“六郎来得巧,方才我们正说起菊花,你若是有兴致,不如吟一首应景的诗来助助兴如何?”
“卢某荣幸至极。”
卢文衡也不推辞,看了一眼厅外那几盆绿菊,略一沉吟,便开口吟了一首:
嫩碧初匀八月枝,清寒犹未到东篱。
半含晓露开偏早,暗卷微霜绽却迟。
色借青袍新染就,香随玉笛暗生时。
莫嫌秋意犹深浅,已报西风第一知。
这诗用词清丽,韵脚妥帖。几位夫人都听得眉眼含笑,连声称赞。
楚姜宁也暗自点头,心里却想:这位卢六郎确实有才,只是这诗吟得有些刻意了,倒像是在谁面前故意显摆似的。
卢文衡看楚姜宁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惴惴。
卢四娘看出他的不自在,瞥了一眼婢女手中拿的物件,便开口问:“六郎这次是拿了什么东西来?”
他轻咳一声,这才道:“前几日我在太常寺库房整理旧籍时偶然翻到的一卷前朝《菊谱》手抄本,据卷末题跋所记,是前朝一位隐居洛阳的老花匠所着,专记绿菊栽培之法,其中嫁接、扦插、选土等法子与今时大不相同,如今早已失传。卷中还附了十几幅墨线勾勒的菊花图样,笔法古拙,画的都是今人没见过的品种。”
说话间婢女已将那《菊谱》递给了卢四娘。
“竟是这等好物?”
卢四娘惊叹,接过书卷翻了几页,惊叹连连,捧着它走到楚姜宁面前:“二娘你来看,这上面的图样,我活了这些年竟一种都没见过!”
楚姜宁低头看去,纸上是一笔古拙的墨线,画着一朵重瓣绿菊,花瓣层层叠叠向外翻卷,花心处点了几笔淡墨,形制确实与寻常菊花迥异。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字迹已经淡了,勉强能认出两行“秋分后七日”“青蒿接枝”的字样。
几位夫人也围过来看,个个都啧啧称奇。
卢四娘趁势道:“六郎,这卷谱子上的字好些我都不认得,你既在太常寺专司典籍,不如你带着二娘去书房替我好生辨一辨?她方才一眼就认出那几盆绿菊是老桩养的,想必也是个懂行的,你讲给她听,回头再讲给我,省得我一个人闷头琢磨。”
卢四娘这话说得随意,几位夫人都笑着附和:“正是正是,我们这些人只懂看花热闹,哪懂什么古谱。二娘既然懂行,不妨替四娘去听一听。”
卢文衡求之不得,但面上仍旧故作疑问:“二娘也是懂得吗?”
楚姜宁却一脸莫名:我随口胡诌的,怎么也能叫懂行?
卢文衡拿过《菊谱》站起身来,看着楚姜宁,语气客气有礼:“二娘若不嫌烦,便移步书房坐坐?那卷谱子有些地方我也吃不准,正好可以一同参详。”
楚姜宁看了卢四娘一眼,见她一脸似笑非笑又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间就明白了过来。
敢情这竟是一场鸿门宴!
看这卢文衡热络的模样,又是那样一番托辞,楚姜宁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懂是什么意思了。
既来之则安之,楚姜宁不惹事也不怕事,也不觉得他们敢冒犯自己——反正‘大长公主跟前的红人’这个身份不用白不用。
于是她起身点了点头,含笑道:“那便叨扰卢博士了。”
卢文衡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姜宁跟着他出了花厅,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往书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