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和刘骏脚程快,几步就绕过影壁,兴奋地扯着嗓子喊:“阿娘!我们回来了!我们把二娘带回来了!”
楚姜宁和刘乾紧随其后,抬头就见一个中年女子急匆匆走来,虽是年近半百的年纪,岁月却不曾在她脸上留下明显痕迹;头上的珠钗随着脚步熠熠颤动,更是一副温婉和善的长相,让人不禁想要与之亲近。
赵氏一眼就看见站在刘乾身旁的楚姜宁,眼睛瞬间就亮了,全然忘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楚姜宁的手,手劲儿十足,分外温热。
“可算把你盼来了。”赵氏的眼神在她身上就没挪开过,审视过后是掩藏不住的惊艳。
楚姜宁甜甜一笑,垂眸欠身:“姜宁见过舅母。”
赵氏瞧着她那是连连叹道:“我儿相貌这般精致,身段如此曼妙,这双眼睛更是动人,确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女子,真叫人怜惜得紧!”
“二娘随的姑母,我却是还记得姑母的模样。”刘骏憨憨笑道,“那时候二娘小小一个人儿,姑母带来家里作耍,人人都喜爱得紧!”
刘乾也笑了:“可不是,那时候你和大郎争着抢着要抱二娘,最后叫大郎抱了去,你哭着找阿娘告状,说大郎抢走了妹妹,你阿娘怎么哄都哄不住你。”
“阿爷怎么又提这事!”刘骏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又看了楚姜宁一眼,更羞赧了。
“你当时还不到三岁,肯定不记得这些了。”赵氏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楚姜宁的头,不禁感慨,“我儿这些年真是受苦了。”
楚姜宁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刘乾招呼管事领着芸儿先去放置从楚家带来的物什,然后回头同赵氏道:“你今日若在,必叫那对夫妻气绝!”
刘惠也跟着道:“儿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有那样的爷娘!还好阿爷早有计谋,才不叫那对良心叫狗吃的夫妻得意下去!”
“是了是了。”赵氏笑着,越看楚姜宁越喜欢,“今早你舅父和表哥出门时我还担心这事能不能成,毕竟那对夫妇从前就不待见咱家,如今见了你也踏实了。”
说着,她的语气就带上了火气,“楚沣那个没良心的,还有那个韩娘子,怎么就能干出那种龌龊事?你舅父从前最是疼惜你母亲这一个妹妹,你母亲离去后他是要把你带回来养的,但是没成,如今啊也是遂了他的愿,不叫你在那楚家继续吃苦受累。从今此,只要你没许人家,就一直在舅父舅母这里住着,当自己家。”
楚姜宁听见赵氏这掏心窝子的话,又见她这副和善面容,鼻子猛地一酸,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涌了上来。
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活,努力地适应这个时代的规矩;为了离开楚家,这段时间她一直强撑着冷静布局,推算无数种最坏的结果;甚至想过大不了再死一次,万一这样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呢?
饶是习惯了把坚忍当作外衣,面对这样的亲情攻势,楚姜宁还是必须承认,自己真的很需要这一刻的慰藉。
她后退两步,面朝刘乾和赵氏还有两个表哥,直直跪了下去。
四人大惊失色,刘乾惊呼道:“二娘这是做什么!不可啊!”
“舅父舅母,还有表哥,今日若没有你们相助,姜宁余生怕是再也没有安生日子可过。”楚姜宁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四人,声音带着点哽咽,“你们的大恩,姜宁这辈子都忘不了。”
“快起来快起来!”赵氏红了眼眶,赶紧伸手扶她,手都有点抖,“你这孩子!你是三娘的女儿,是舅父和舅母唯一的外甥女,我们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快起来!”
刘乾也跟着相劝:“二娘,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人再敢欺负你,快起来吧。”
刘惠和刘骏也连声劝阻,楚姜宁这才站起,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刘乾看了看天色,同赵氏道:“你且领着二娘转转,我跟大郎三郎去酒肆那边看看。今早闹了那么大的事,西市那边估计不少人问,我去盯着点,免得有人乱嚼舌根。”
赵氏点头:“行,你们去吧,尽早回来。”
待刘乾父子离去,赵氏才领着楚姜宁往内院走。
刘家的宅子不大,是坊里常见的两进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院里种着不少花草,风一吹,淡淡的花香飘来,让人心里平静不少。
“你舅父做事我是放心,必知你要来,就亲自收拾了屋子出来。你看看合不合心意,要是不合,咱们再换。”
赵氏推开厢房的门,楚姜宁进去一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品,帘帷的花纹是一朵朵盛放的牡丹,栩栩如生;案上更是放着好些典籍,闲时消遣最好不过。
“哪里不好。”楚姜宁扭头看她,“舅母亲自布置的,姜宁最是喜欢不过。”
赵氏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就怕你不适应。”然后又说,“大郎和三郎如今都在自己的宅里住,晚些时候你那两个嫂嫂才会过来。”
楚姜宁笑笑没说话。
赵氏又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早上闹了那么一通,肯定累着了。你赶紧洗洗睡一觉,晚饭好了舅母来叫你。”
“舅母辛苦。”
赵氏又叮嘱了几句才出去忙活。
楚姜宁见她走了,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些天她一直提着心,生怕中间出了什么错漏,觉也睡不踏实,身心俱疲;此刻放下了心,困意立马席卷而来。
简单梳洗了一番,人一沾上床,立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还做了很多过去和现在的梦,等她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芸儿听见动静就举着灯进来搁在案上,笑道:“二娘终于醒了。夫人方才才来过,奴婢要叫你,她见你还在睡,就拦着说让你多睡会儿。”
“老天爷,我怎么睡成这样,快拿水来!”
楚姜宁着急忙慌地爬起来洗了把脸,又让芸儿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襦裙后两人一起往堂屋快步走去。
赵氏看见她过来,忙拉着她坐下,笑问:“怎么不再多睡会儿,我们却是不急的。”
楚姜宁苦笑:“舅母就不要调笑姜宁了,再睡下去怕是要睡傻了。”
她抬眼望去,看见两个陌生又友善的女性面孔,应该就是赵氏先前和她说的刘惠和刘骏的妻子了。
赵氏自是又介绍了一番,一屋子人这才依次落座拿起碗筷。
长案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炖的羊肋排、清炒的时蔬、蒸得喷香的胡饼......还有入夏后靖人必吃的冷淘,林林总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赵氏不停地给她夹菜:“你多吃点。你看你这身子瘦的,在楚家肯定没吃过什么好的。”
楚姜宁乖乖地应着,见碗里快堆不下了才笑着直呼够了。热乎的饭菜进到肚子里,残余的拘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是她在楚家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用过晚饭,下人收拾了残羹碗碟、撤下长案,大家又搬了凳子到院子里乘凉。
夜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走白日的暑气,头顶一片澄澈星点,却是后世难见的景象了。
赵氏说:“二娘,把舅母这当自己家,想出去走就去,要是不想,就在家里待着,舅父舅母养你一辈子都没问题。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尽管如此提,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会尽可能给你最好的。”
楚姜宁笑了笑:“舅母真是折煞姜宁了,如今能与舅父舅母表哥们坐在一起已是万幸,姜宁哪还敢有所求?为表谢意,姜宁特意做了些小玩意儿,还望舅父舅母不要嫌弃。”说罢,她转头对芸儿道,“去把我房里的那个匣子拿来。”
芸儿应声去了,很快就抱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过来。
楚姜宁打开匣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这些都是她在楚家谋划今日之事的时候悄悄做的,目的就是现在拿出来送给他们。
她先拿了一捆算筹递给刘乾:“舅父,这个是我做的算筹,平日里咱们用的算筹都是一样长短,摆的时候,容易搞混位数,我把它们按长短分了。个位的最短,十位的长一分,百位的再长一分,千位的最长,你摆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哪一位,算账的时候能快不少。”
刘乾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地上试着摆了几个数,果真好用。
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好东西!这可真是好东西!我之前算账半天算不完一本,有了这个,能省下一半的功夫!”
“舅父喜欢就好。”说着楚姜宁又拿了个小小的瓷盒递给赵氏:“舅母,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胭脂,比外面买的更细腻些,你试试。”
赵氏接过来,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玫瑰香飘了出来,胭脂的颜色正得很,摸上去滑腻异常,比她平时用的那种粗粗的胭脂好太多了,她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声说:“你这孩子怎地还会做这个?真是太贴心了。”
接着,楚姜宁又拿了两个卷起来的软尺递给刘惠和刘骏:“大表哥,三表哥,这个是软尺。你们从前用的木尺子又长又硬,还不好带,量大布的时候还要来回挪;这个软的,卷起来就能放怀里,也不怕量大布,方便得很。”
刘惠接过来展开一看,软乎乎的细布,上面的刻度清清楚楚。他扯着往自己胳膊上量了一下,果然比木尺子方便太多了。
“这是个好东西!我平时去收布,带个木尺子重得很,坐马车的时候还怕碰着人,有了这个可就方便了!”
刘骏也拿着自己的那个软尺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楚姜宁又给刘惠的妻子曲氏和刘骏的穆氏各拿了一盒胭脂,两个女人都惊讶竟有自己的份儿,纷纷对她道谢。
刘乾看着这一堆东西,忍不住问:“二娘,这些都是你做的?你怎么会做这些?”
楚姜宁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舅父应当知道楚家祖上原就是木匠出身,我之前在楚家闲来无事的时候翻出了一些祖上留存的旧书,讲的都是些木匠的手艺,还有些算学的东西。自己瞎琢磨,照着书上讲的去做,没想到还真能做出来。如此说来也算是家学渊源,叫我这个女子学了点皮毛,用的也是阿爷收起来的旧工具,还是有些粗糙,你们不嫌弃就好。”
刘家人听罢都啧啧称奇,赵氏开心不已:“我儿如此聪慧,堪比男子!还好没有埋没在楚家。”
刘惠看着楚姜宁兴奋道:“二娘可是有带那些书来?我也想看看。”
楚姜宁心中戚戚:自然没有,因为这是我瞎编的......
她面上苦笑道:“都是些残卷,年代久远。阿爷不喜欢那些书,自然也没有好生安放,都失了名字,我看时都要小心翼翼。”
刘惠听罢直呼可惜,又说:“明日我要去布庄一趟,二娘可要一起去看看?我们布庄里的纺车都用了好多年了,老旧得很,织布也慢。我先前找了好几个木匠都不会改,二娘这般聪敏,明天跟我去看看那些纺车能不能改改?要是能改得快一点就好了。”
楚姜宁立时就答应了:“表哥客气,左右如今姜宁无事可做,若能帮上大表哥的忙,姜宁定竭尽全力!”
刘乾也高兴得很,连声说:“二娘在楚家憋闷久了,多出去走走是好的。”
一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说着布庄的事,说着酒肆的事;楚姜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也慢慢地热了起来。
这才是家的样子,没有算计,没有偏心,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天色黑透了,蚊虫也出来扰人,刘乾招呼着大家起身:“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二娘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大家各自回房。洗漱过后,楚姜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里终于彻底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