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睁开眼。
他还在一楼大厅,绑在柱子上。周寻在旁边,正解开腰间的绳子。雾已经散了,大厅恢复原样,墙上的壁画,地面的石板,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暮看了一眼机械表:上午九点四十。
重置了。
他看向门口,天光还是灰白色,但亮度是早晨的水平。远处传来鸟叫,和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连节奏都没变。
周寻解开绳子,揉了揉太阳穴,“第十八个循环结束,第十九个开始。欢迎回到原点,陈暮。”
陈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状态很好,背部的擦伤,肋骨的钝痛,手臂的麻痹感,全都消失了。味觉……还是缺失,这代价没被重置。
“记忆呢?”他问。
“我的都在。”周寻说,“你的呢?”
陈暮回忆。登岛,沙滩,树林,标记,周寻,钟楼,重力区,时间流速异常,金属盒子……所有细节都清晰。“都在。”
“那就好。”周寻开始收拾绳子,“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去右侧钟楼看第三个盒子;二,去找核心部件。但时间有限,重置前我们最多探索一个地方。”
陈暮走到门口,望向右侧钟楼。
那座钟楼在灰白天空下静默矗立,门楣上的风铃纹丝不动。下午两点到四点那里是记忆污染区,现在去是安全的,但可能得不到太多信息。
“去找部件。”他说,“既然盒子在钟楼里,部件应该不会离太远。可能在钟楼地下,或者附近的隐藏空间。”
周寻点头,“我同意。但怎么找,岛上面积不小,盲目搜索效率太低。”
陈暮摸了摸口袋里的源质矿碎片。右眼接触到碎片时,灼热感有微弱的指向性,朝左侧钟楼方向。“我的异能可能能感应到源质类物品,去左边钟楼附近看看。”
“走。”
两人走出中间钟楼。草地上的枯草还是那么黄,踩上去的声音都一样。天空,光线,温度,一切都和上一个循环分毫不差。
陈暮忽然停下。
“怎么了?”周寻问。
“太一样了。”陈暮说,“连草叶断裂的角度,风吹过的频率,都完全一样。这不是简单的重置,这是精确到原子级别的复制。”
周寻推了推眼镜,“所以?”
“所以如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那一定是关键。”陈暮加快脚步,“比如,本该在某个位置的石头不见了,或者多了个脚印。”
他们朝左侧钟楼走去。
这次没进钟楼,而是绕到建筑背面。后面是一片空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叶子是灰绿色的,毫无生气。地面是硬土,有些碎石散落。
陈暮右眼的灼热感加强了。
他顺着感觉走,目光扫过地面。碎石,枯枝,裂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在靠近钟楼墙壁的根部,有一块地砖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
深了半分。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陈暮蹲下身,手指敲了敲地砖。声音很实,下面是泥土。他用力按,地砖纹丝不动。
周寻也蹲下来,“有发现?”
“这块砖颜色不一样。”陈暮说,“帮我找找有没有松动或机关。”
两人沿着墙壁摸索。砖石砌得很严实,缝隙里填满了灰浆,多年风吹雨打已经硬化。陈暮用匕首尖端试探每道缝隙,在大概一米高的位置,碰到了个凹陷。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不规则。他把匕首尖插进去,轻轻一撬。
咔。
一声轻响,那块颜色不同的地砖弹起来半厘米,露出下面的空隙。陈暮掀开砖,下面是个小洞,洞里放着个东西。
金属质地,银灰色,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大小正好和左侧钟楼盒子的凹槽匹配。
第一个核心部件。
陈暮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触感冰凉,但内部有微弱的能量脉动,和源质矿类似但更精纯。右眼剧烈灼痛,金色线条疯狂闪烁,显示出这东西内部复杂的能量结构。
“找到了。”周寻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兴奋,“还有两个。”
陈暮把叶片部件塞进口袋。“其他两座钟楼附近应该也有。但重置快到了,先回中间钟楼固定位置,下个循环再找。”
周寻看了眼腕表,十一点三十。“来得及,右侧钟楼离得不远,我们现在过去,二十分钟内找到部件,然后赶在重置前回来。”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下个循环再找。”周寻说,“但多一次尝试,多一分机会。而且右侧钟楼是记忆污染区,如果能在安全时间探索,比下午冒险进去要好。”
陈暮思考了两秒。“走。”
两人快步穿过草地,朝右侧钟楼走去。风铃在门楣上轻轻晃动——这次有风了,很弱,但确实在动。陈暮在门口停住,右眼的灼热感指向钟楼侧面。
他们绕过去。
侧面墙壁爬满了藤蔓,深绿色,叶子很密。陈暮拨开藤蔓,露出下面的砖墙。墙面有一块修补过的痕迹,灰浆颜色和周围不同,形状是个圆形。
周寻用手摸了摸,“后面是空的。”
陈暮用匕首撬开修补的灰浆。很脆,几下就剥落,露出后面的空洞。洞里果然放着东西:一个金属圆环,直径五厘米左右,内部有复杂的镂空纹路。
第二个部件。
他取出圆环,和叶片部件放在一起。两个部件在接触的瞬间,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像在共鸣。
“还差一个。”周寻说,“中间钟楼的部件应该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雾来了。
比预想中早,浓白的雾从海面涌来,速度极快,像奔腾的兽群。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消失。陈暮看了一眼机械表:十一点四十。
重置提前了二十分钟。
“跑。”周寻转身就跑。
两人冲向中间钟楼。但雾的速度太快,他们刚跑到草地中央,雾已经漫过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被雾接触的身体部位开始变得模糊,像要溶解在白色里。
陈暮感觉右眼灼痛到极点,视野里的金色线条乱成一团。他咬紧牙关,拼命奔跑。周寻在前面,已经接近钟楼门口。
还有二十米。
雾漫到腰了,下半身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根本感觉不到存在。陈暮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快要消散的投影。
十五米。
周寻冲进了钟楼,陈暮紧跟其后,但雾已经追到胸口。他感觉呼吸开始困难,不是窒息,是肺部在消失。视野变暗,听觉退化,世界在褪色。
最后五米。
他用尽全部力气,扑向门口。身体穿过门框的瞬间,雾也涌了进来,吞没了整个大厅。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然后,一点光。
陈暮睁开眼。
他还在大厅里,躺在地上。周寻坐在旁边,正在解腰间的绳子——这次他们没来得及绑绳子。雾已经散了,天光还是灰白色,早晨的亮度。
机械表显示:上午九点四十。
又一次重置。
周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第十九循环结束,第二十开始。重置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意味着循环在加速崩溃。”
陈暮坐起来,摸了摸口袋。叶片部件和圆环部件都在。“部件没被重置掉。”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循环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维持循环的关键。”周寻走过来,“还差中间钟楼的部件。那个可能最难找,因为中间钟楼是核心中的核心。”
陈暮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空,草地,钟楼,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这次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口袋里有两个核心部件,循环的时间在变化,重置在提前。
破局的机会正在缩小。
他转身看向周寻,“最后一个部件,必须在这次循环找到。下次重置可能更早,可能没有足够时间。”
周寻推了推眼镜,“我同意,但怎么找,中间钟楼我们找过了,没有发现。”
陈暮右眼的灼热感再次出现。
这次指向的不是某个方向,而是……下方。
他低头看地面。石板铺成的地面,缝隙里的苔藓,一切都正常。但他蹲下身,手按在石板上,闭上眼睛。
金色线条在黑暗中浮现。
它们穿透石板,向下延伸,深入地下。线条勾勒出一个空间,不大,大概三米见方,深度五米左右。空间中央有个台子,台上放着东西。
金属材质,长方体,表面有纹路。
第三个部件。
陈暮睁开眼,“在地下。”
周寻愣了下,“地下?有入口吗?”
“找。”陈暮站起来,开始仔细检查大厅每一寸地面。石板是方形的,每块边长五十厘米,排列整齐。他一块块敲过去,听声音。
在靠近中央石柱的位置,有一块石板的声音特别空。
周寻也听到了。“下面是空的。”
两人合力撬开石板。下面果然是空洞,有楼梯通向地下。楼梯是石质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下面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陈暮掏出打火石,点燃一块布条当临时火把。火光跳动,照亮了楼梯的轮廓。“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
“小心。”周寻说。
陈暮握紧长矛,走下楼梯。台阶很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暗。空气很冷,带着土腥味和霉味。
下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到底了。
是个小房间,和他用金色线条“看”到的一模一样。中央石台上果然放着个金属长方体,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和时间相关的符号:沙漏,日晷,齿轮。
第三个部件。
陈暮走过去,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能量波动。墙壁上的符号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蓝色,然后逐渐变亮。光线在空气中交织,投射出全息影像: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男人转过身。
陈暮看清了他的脸。
很熟悉——在观测站笔记的照片上见过。灰幕计划首席科学家,沈临渊。
影像开口说话,声音带着杂音,像老旧录音带。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时间循环已经启动。很抱歉,这是不得已的措施。三座钟楼的锚定器核心必须被分离,否则整个岛屿会因能量过载而崩解。”
影像停顿了一下。
“但分离核心导致了时间循环。要终止循环,必须将三个核心部件同时放回锚定器,并在同一时刻激活。时间窗口很窄,只有三秒。如果失败,循环会永久固化,岛屿将永远困在二十四小时内。”
沈临渊的影像开始闪烁。
“我留下这段信息时,已经决定离开。岛上的实验失败了,但数据必须带出去。如果你能离开,请记住:时间是相对的,记忆是脆弱的,但选择是永恒的。”
影像消失。
房间恢复黑暗,只有火把的光在跳动。陈暮拿起金属长方体,塞进口袋,三个部件都齐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同时放回三个钟楼,并在三秒内激活。
他需要周寻的帮助,可能还需要更多人手。但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而钟楼之间的距离,跑过去都要一两分钟。
除非……
陈暮盯着手中的火把。
火光照亮了墙壁上的符号。那些符号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但他右眼的金色线条显示,符号之间有能量连接,像电路。
也许,不需要物理上同时放回。
也许,可以通过能量连接实现同步。
他转身冲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