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进来!”武植转身,冲着门外沉声招呼。
回廊外的武松听到自家大哥的声响,立即收敛散漫,抬手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襟,大步迈进后堂。
他身躯凛凛,肩宽背厚,哪怕刻意放轻了脚步,每一步踩在地上依旧发出沉闷的踏响。
武松进了门,视线没敢乱看,老老实实地站在堂中央。
他双手抱拳,按照武植之前交代的规矩喊道。
“草民武松,见过知县大老爷!”
张知县坐在太师椅上,再次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尊铁塔般的汉子。
这汉子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这种人,要是当贼,那就是霍乱一方的巨寇;
可要是收进衙门当差,那就是守门镇宅、神鬼辟易的凶神!
张知县暗自点头,心头极为满意。
武植确实没夸大其词,这武二郎定是步兵都头的不二人选。
有这对兄弟在手里捏着,这阳谷县的兵权和自己捞钱的财源,就算彻底稳如磐石了。
“果真是威风凛凛的盖世壮士!”张知县抚须赞叹,直接开口定调。
“武二郎,你赤手空拳打死大虫,为本县除了天大的祸害,本官有意破格提拔你为本县的步兵都头,你可愿意?”
武松毫不迟疑:“全听大老爷和大哥的吩咐!”
这耿直的回答,把武植的地位和县衙绑在一起,让张知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要听话,一切都好办。
不过,官场的表面文章总得走齐全。
张知县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旁边摇扇子的师爷,端起茶盏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
“二郎啊,这步兵都头大小也是个管一百多号人的实缺。”
“平日里不仅要带兵操练,还得管着县尉司底下的名册与粮草分发。”
“这要是目不识丁,抓瞎干活,上面州府查勘下来,本官也不好交代啊。”
张知县低头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沫,给了一个眼色:“师爷,按规矩考校考校。”
师爷是个能在官场里夹缝求生的人精,他哪能看不出东翁已经下定决心要收服这武家兄弟?
刚才那二百两银票可是实打实进了袖兜的。
这所谓的考校,不过是走个过场,把卷宗上的录用手续补全罢了。
师爷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走到武松跟前,语气和善得如同在哄自家亲戚:
“二郎壮士神力惊人,不知平日里可曾读过书,识得几个字?”
武松一愣。他自幼习武打熬筋骨,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箩筐。
平时也就能勉强看看官府通缉的榜文。
但出门前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进了公门绝不能露怯。
武松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底气十足地回答:“略懂!略懂!”
“好好好,略懂就好办了!”师爷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旁边的书案。
他铺开一张洁白的上等宣纸,亲自研好徽墨。
提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随后恭恭敬敬地倒转笔杆,递给武松。
“既然壮士略懂,那就请先写下自己的名讳,下官好给您入档留个案底。”
武松大步跨上前。
他常年握武器的手,此刻捏着那根细长的狼毫笔,简直比抓着只活老鼠还要别扭。
他屏住呼吸,手腕发僵。
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
武松咬紧牙关,一顿横拖竖拽、涂涂抹抹,总算是把“武松”两个字给画了出来。
这哪是字。
笔画粗细不匀,墨汁糊成一团,东倒西歪。
师爷探头看了一眼。
师爷探头看了一眼,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开合,半晌没挤出一个词。
这字要是交上去,州府的核查官能把折子甩他们脸上!
但东翁的戏必须唱下去,这人情世故的局万不能冷场。
师爷硬着头皮,将纸一举,强行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大喊。
“好字啊!!”
“这一笔一划,狂放不羁,全无文人那种酸腐之气!”
“看这力道,笔力遒劲,力透纸背!真乃武将本色!”
武植站在一旁,眼皮狂跳。
他看着那坨糊在一起的墨迹,心底直呼专业。
这位师爷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当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化境,黑的都能给吹成五彩斑斓的。
师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打算趁热打铁,赶紧把流程糊弄过去。
“既然壮士名讳写得这般有风骨,不妨再随便写几句熟悉的诗词,展露一番文采。
下官也好一并呈交大人过目,让大人见识见识二爷的文武双全!”
武松捏着笔,彻底僵住了。
让他写名字已经是超常发挥,还让他写诗?
他听过的曲儿能上台面的一句没有。
武松急得额头直冒汗。
他求救般地转头看向武植,却见自家大哥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嘴角挂着淡淡笑意,完全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打算。
武松咬着牙,脑子里疯狂搜刮。
终于,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塾窗外,听老秀才念叨过的一句诗。
武松低下头,手腕再度发力。
大笔一挥,宣纸上多出了五个黑疙瘩。
——【床前明月光】。
写完,武松把笔往桌上一拍,神情一松,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武植偏过头去,盯着那五个字,嘴角快绷不住了。
一个身高八尺、能生撕猛虎的彪形大汉。
满脸严肃地站在县衙后堂。
挥毫泼墨,最后憋出了李白《静夜思》的第一句,还是用幼儿园涂鸦的字体。
这画面实在太具冲击力。
师爷死死盯着纸上那五个大字。
他张着嘴,彻底词穷了。
他肚子里那点引经据典拍马屁的词汇量,在这五个字面前显得无比单薄。
这特么怎么圆?!
师爷绝望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上首的张知县。
张知县不愧是收了钱办事的父母官,老辣至极,毫不含糊!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案前。
一把抓起那张宣纸,煞有介事地端详了几息。
“好!”
“好一个床前明月光!”张知县大声称赞。
“字里行间,透着斩妖除魔的杀气!
这简单的五个字,写出了武壮士日夜巡城、披星戴月的辛苦!”
“那皎洁的明月,就是武壮士心中守护阳谷县百姓的明镜!
这是何等精忠报国、日月可鉴的气节啊!”
张知县将宣纸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被录取了!”
武松满脸发懵地站直身子,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张知县。
他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胡乱写下的五个字,怎么就跟精忠报国扯上关系了?
读书人的心眼子,真他娘的深啊。
“发什么愣!还不谢过大老爷提拔之恩!”
武植走上前,用肩膀隐蔽地撞了武松一下。
武松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抱拳:“谢大人栽培!”
“去吧去吧。”张知县乐呵呵地挥了挥手。
“去库房把都头的行头领了,今日便走马上任,替本官把这阳谷县的地面看好了!”
武植强忍着笑意,拱手道谢后,领着还处在迷茫中的武松,转身大步走出后堂。
前往库房的路上,两旁种着几排光秃秃的柳树,四下无人。
“大哥,那张大人这是真瞧上我的文采了?”武松抓了抓后脑勺,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瞧上你个屁的文采!”
武植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人家瞧上的是你打虎的悍勇,更瞧上我刚刚压在他桌上的银子!”
武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武松:
“二郎,在这公门里混,光有拳头不行,得有脑子。
今天这一课你给大哥记死了——
规则,永远是给没钱没权的人定的!
只要你刀够快,钱够多,哪怕你在纸上画个乌龟,他们也能夸出花来!”
武松听得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
两人一路来到县衙后院的库房。
管库房的老吏早就得了准信,满脸笑容地捧出一套崭新的都头服饰。
青色的号衣,缠腰的绑腿,还有一块腰牌。
武植让武松直接在库房里换上。
武松体型极大,这套制式服饰穿在他身上,硬生生撑出了紧身衣的轮廓。
胸前的肌肉将布料崩得紧实。
他反手握住一把长柄朴刀,“咔咔”两声将长柄拆卸,化作短刀挂在腰间,这是当时的标配。
配上那块黄澄澄的都头腰牌,猛将气势十足。
武植上下打量了一番,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随大哥去县尉司校场。”
“让那帮小的们见识见识,这是谁部下的猛将!”
两兄弟一前一后,踏出县衙,直奔县尉司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