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户盯着远处与西门庆谈笑风生的武植,胸口一阵阵发闷。
“张老爷,这杯中物虽好,也莫要贪杯。”
武植转过头,那双眼睛在张大户脸上停了一瞬。
语气平和,却让张大户后背发凉。
张大户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酒水溅了一手。
“武大人如今步步高升,这阳谷县的小庙,怕是盛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武植没接话。
只是微微欠身,转而看向身侧的西门庆。
西门庆顺势把手搭在武植肩膀上,满身脂粉气混着女儿红的酒香扑鼻而来。
“武兄弟,张老爷这是喝高了,咱们不理他。”
西门庆吐出一口酒气,那双桃花眼斜斜一挑,凑到武植耳边。
“听说快活林那边新到了几个清倌人,是从苏州府过来的,那身段……”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今晚酒宴散了,哥哥我做东,咱们去那边消遣消遣,权当给兄弟你贺喜。”
武植心里冷笑。
这西门庆不仅是想探他的底,更是想把他彻底拉下水。
一旦进了那勾栏瓦舍,有了共同的荒唐事,日后有些话就好开口了。
这种手段,武植见得多了。
无非是先给你糖吃,再拿把柄捏你。
武植轻轻推开西门庆的手。
“大官人的好意,武某心领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只是明日,武某筹备多时的酒楼便要开张接客。”
“这新店开张,琐事极多,今晚武某得回去盯着,实在是不敢分心。”
西门庆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笑意,折扇在掌心一敲。
“兄弟这是哪里话,区区一间酒楼,雇几个掌柜照应便是。”
“难道说……”
他眼神暧昧地扫了武植一眼。
“是家里的新娘子太娇俏,兄弟舍不得下榻?”
这话引得席间几个乡绅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张大户听了,脸色更加铁青。
那潘金莲本该是在他身下婉转的,如今却成了这矮子的心头宝。
武植端起一杯清茶,对着席间众人环视一圈。
“诸位,西门大官人说笑了。”
“武某以前就是个卖炊饼的,承蒙恩相不弃,给了我这身公服穿。”
“但我这心里,始终放不下那灶台上的烟火气。”
他站起身,对着主座上的张知县深鞠一躬。
“知县大人特意为那酒楼题了字,武某诚惶诚恐,万不敢出一丝差错。”
武植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各位乡邻,各位尊客!”
“明日午时,紫石街金武酒楼正式揭幕。”
“前三日菜金一律七折,酒水更是买一送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武某在那儿备下了从未见过的绝世美味,恭候各位赏光!”
他的声音在花厅内回荡,盖过了原本的嘈杂。
西门庆眼皮微跳。
他手中的折扇停了。
一个卖炊饼的,竟然懂得以知县的名头做幌子,还知道这般大张旗鼓地招揽生意。
这矮子,不简单。
张大户更是脸色难看。
他死死盯着武植,指节都捏得发白。
……
散席后。
西门庆看着武植离去的背影,那一身绿色的官袍在月色下竟显得有几分高大。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张大户啐了一口。
声音变冷。
“张老爷,你跟我说这武大郎是个任人拿捏的废物?”
张大户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
“他……他以前确实就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西门庆冷哼一声,将折扇收起。
“一个卖炊饼的能懂什么经营?不过是仗着知县的势。”
“明日咱们且去瞧瞧,看他这戏台子能搭多久。”
说完,西门庆拂袖而去。
张大户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府里走。
……
酒楼门口悬着两盏红灯笼。
武植跨进门时,看见王干娘正系着个围裙,在大厅里指挥。
“那桌擦干净点!大官人说明儿个坐的都是贵客!”
“还有那红绸,别歪了!要是落了灰,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四个新买来的丫鬟埋头苦干,大气都不敢出。
王干娘看见武植,急忙扭着腰迎了上来。
“官人回来了,知县大人那边打发好了?”
武植直接往后厨走去。
“那三个厨子练得怎么样了?”
王干娘紧跟在后。
“官人放心,一切妥当。”
后厨里,猛火与油脂碰撞的声音传了出来。
三个厨子正守在铁锅前颠着勺。
“大人!”
见武植进来,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敬行礼。
这三人是武植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死契,一个月前就开始秘密培训。
武植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那盘刚出锅的小炒肉。
肉片打着卷,红茱萸点缀其间,油光透亮。
他拿过一双竹筷,夹起一块送入嘴里。
猛火逼出的香气在舌尖炸开,豆豉的咸鲜恰到好处。
武植放下筷子,对着三人点了点头。
“火候还差半分,但在阳谷县,足够横扫那些炖烂菜了。”
三人战战兢兢地站着,额头还挂着汗珠。
“记住,火要猛,锅要匀。”
武植目光扫过三人。
“明日若出了岔子,你们知道规矩。”
三个厨子连声应是,眼神里透着紧张。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
“夫君,你回来了。”
潘金莲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她原本那身素净的布衣已经换成了淡粉色的绸缎,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
看到满屋子的红绸和堆成山的食材,她的小脸上挂满了担忧。
“大郎,先喝了这汤,压压酒气。”
潘金莲将汤递到武植手里,咬着唇看向窗外。
“妾身看着这些日子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若是明日没人来,这可如何是好……”
武植一口将醒酒汤灌下。
看着潘金莲那副担忧的小模样,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手掌顺势滑到那纤细的腰肢上。
潘金莲轻呼一声,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武植胸口。
“娘子把心放肚子里,这阳谷县的人,嘴上说着体面,肚子里都缺油水。”
“他们没见过这种吃法,只要尝了一口,以后就是赶他们走都难。”
武植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手指在潘金莲耳畔掠过。
“明天开始,你就坐在账房里数银子。”
“我教你的那个借贷记账法,记熟了吗?”
潘金莲脸颊微红,靠在武植胸前。
“记熟了,只是夫君说的那些、的符号,奴家还要再练练。”
武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
这张脸,美得让人窒息。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对他的依赖和崇拜。
潘金莲被他逗得满脸通红,心中原本的忐忑被这一腔豪气冲淡了大半。
她紧紧依偎在这个男人怀里。
比什么金山银山都来得实在。
……
此时,张府书房。
张大户一个人坐在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张写有“武植”名字的纸。
纸上已经被他划出了无数道痕。
“老爷。”
管家猫着腰走了进来。
“去,找几个城外的流民赖皮。”
张大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明日开张是吧?”
“我让他开张变丧礼!”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带上几只死老鼠,趁乱给我扔进锅里。”
“老子看他这官威,能不能挡住满大街的口水!”
管家领命而去。
张大户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武大郎,你等着。
明日,就是你身败名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