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先锋?我谢司马大人栽培!
“午时三刻已到!点兵!”
阳谷县校场。
日头毒辣地悬在正中,晒得地面翻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两百名队伍列在台下。
左边一百名穿红黑号衣的衙役,腰间挂着朴刀,站得还算整齐。
右边一百名民壮就五花八门了。
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褐,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或是锈迹斑斑的铁矛。
有几个年纪大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队伍后方停着几辆独轮车。
车上除了麻袋装的干粮,还放着几个空木笼子——那是用来装首级的。
张知县坐在点将台上,头顶撑着伞盖。
他端着茶盏,视线越过盖碗边缘,落在下方那两道身影上。
司马南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
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精铁山文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雁翎刀挂在腰侧,随着战马的喷鼻轻轻晃动。
威风凛凛。
在他对面,武植骑着衙门里那匹老灰马。
身上依旧是那件改过的墨绿公服,腰间挂着朴刀。
在一身铁甲的司马南面前,显得寒酸又单薄。
司马南勒住缰绳。
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马蹄扬起尘土。
他居高临下,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武植脸上。
“武都头。”
声音浑厚,传遍了半个校场。
武植在马上抱拳:“卑职在。”
“黄泥岗地势险要,林深草密。”
司马南扬起马鞭,指着北面的方向。
“那伙贼人狡诈凶残,若是大军一拥而上,极易中了埋伏。”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民壮。
“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这探路先锋一职,至关重要。”
衙役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谁都知道,在这个地界去黄泥岗当先锋,那就是拿着肉包子去打狗。
赵班头站在队列里,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司马南盯着武植。
“武植,你虽初入公门,但勇冠三军。”
“思来想去,这先锋重任,非你莫属。”
他又指了指右侧那群拿着竹竿的民壮。
“本官拨给你三十名民壮。”
“你即刻出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务必在日落之前,抵达扎营点。”
司马南声音陡然一沉。
“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张知县坐在台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说话。
那双半眯的眼睛,没人能摸透他的喜怒。
所有人都看着武植。
只要武植敢说半个“不”字。
司马南那把雁翎刀转头就会以‘违抗军令’为由砍下来。
武植看着司马南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他忽然笑了。
翻身下马。
双脚重重砸在黄土地上,激起一蓬尘土。
他大步走到司马南马前。
单膝跪地。
双手高举过头顶。
“卑职——领命!”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震得那匹黑马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司马南一愣。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威逼的说辞,竟然一句都没用上。
武植抬起头。
那张略显粗糙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仰视着司马南。
眼神真诚得让人发毛。
“多谢司马大人栽培!”
武植声音拔高。
“卑职不过是个卖炊饼出身的粗人,不懂兵法,不通韬略。”
“大人却将这遇敌第一刀的首功留给卑职!”
“这么大的信任,我武植记一辈子!”
他站起身。
从惊愕的亲兵手中一把夺过红漆令箭。
转身面向那两百个面如土色的士卒。
“兄弟们!都听到了吗?”
武植高举令箭,在空中用力挥舞。
“司马大人乃是咱们阳谷县的擎天白玉柱!”
“他老人家熟读兵书,早已胸有成竹!”
武植走到队列最前方。
“大人为何让我做先锋?”
“那是因为大人早已看穿了那些贼寇不过是土鸡瓦狗!”
“大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需我去前面亮个相,把那些贼人引出来。”
“大人便能率领中军雷霆一击,将他们碾成粉末!”
他指着马上的司马南。
语气崇拜至极。
“有司马大人这般用兵如神的将才在后方坐镇。”
“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跟着司马大人,那是去捡功劳!是去发财!”
“这黄泥岗的贼窝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
“大人这是让咱们兄弟先去挑拣啊!”
民壮们原本惨白的脸色变了。
捡功劳?
发财?
这……好像也没错?
司马大人可是武举人。
既然敢这么安排,肯定是有后手的。
“司马大人威武!”
武植振臂高呼。
这一嗓子极具煽动性。
“司马大人威武!”
“司马大人威武!”
先是几个跟着喊。
紧接着,那两百号人也跟着吼了起来。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人耳朵发麻。
司马南坐在马上。
握着缰绳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声声“威武”,此刻听在他耳朵里,比骂娘还难受。
他原本是想让武植去送死,去当炮灰。
结果被这小子一张嘴。
硬生生说成了他在照顾下属,在给下属送功劳。
现在全军上下都看着他。
把他当成了算无遗策的“军神”。
若是武植死了,或者先锋败了。
那就是他司马南“神机妙算”是个笑话。
是他指挥无能。
这张脸,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司马南脸皮抽搐了两下。
他盯着武植那张写满“感激”的脸。
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想骂?
人家在夸你。
想罚?
人家领了命。
“好……好!”
司马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武都头既有此志,本官……甚慰。”
张知县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玩味的笑。
这个武大郎。
有点意思。
这不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
这是拿根绳子,先把对方的手脚给捆死了。
妙啊。
“出发!”
武植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那匹老灰马稀溜溜一声长嘶。
“兄弟们!跟着我!”
“去取那黄泥岗的富贵!”
锣鼓声咚咚响起。
阳谷县的大门缓缓打开。
两百人的队伍开拔。
街道两旁,百姓们夹道相送。
看着威风凛凛的司马县尉,再看看满脸激动的武都头。
“看来传言是假的啊,这县尉和都头关系挺好。”
“可不是嘛,你看那武都头,对司马大人多敬重。”
“将相和,这黄泥岗的贼人怕是要倒霉喽!”
议论声传入司马南的耳朵。
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
必须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威严模样。
可那双掩在头盔阴影里的眼睛。
却注视着前方那个矮壮的背影。
武植。
你捧得越高。
待会儿摔下来,就越碎。
……
出了北门,便是通往黄泥岗的官道。
官道两旁杨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卷着边。
知了在树梢上扯着嗓子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马蹄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激起半尺高的黄尘。
武植骑在灰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这先锋队虽说是三十人。
但加上押运粮草的民夫和随行的杂役,稀稀拉拉也拖了十几丈长。
“吁——”
武植一勒缰绳。
老灰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停下脚步。
武植回头看了一眼。
后方的大部队还在两里地外。
只能看见一面“司马”大旗在尘土里若隐若现。
“赵班头。”
武植侧过身,冲着后面喊了一声。
赵班头正扛着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满脸都是土。
听到招呼,赶紧跑两步到了马前。
“都头,您吩咐。”
赵班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气喘吁吁。
武植跳下马。
假意检查马肚子上的肚带。
他凑近赵班头。
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班头一愣:“后面?您是说……”
武植拍了拍马鞍。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兄弟们心里还是有点慌。”
“你去把这话传开。”
“声音大点,别怕人听见。”
“最好让后面的大部队也听到。”
赵班头眼珠子转了转。
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把司马南那条退路给彻底堵死!
“小的明白了!”
赵班头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精光。
“这故事,小的会编圆乎了。”
“去吧。”
武植翻身上马。
“带上王朝和马汉,分头去聊。”
“得令!”
赵班头一抱拳。
转身钻进了后面那些推着独轮车的民壮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