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头,招了。”
刚跨进县衙大门的门槛,赵班头左右张望了两眼,见四下无人才凑近武植耳边低语。
武植脚步未停,径直往二堂走去:“吐了什么?”
“那三个昨儿在巷子里动手的,是黄泥岗上的坐地寇。
说是有人给了五十两银子买您的腿,另外五十两买那新娘子。”赵班头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偷眼瞧着武植的神色。
武植面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按在朴刀刀柄上的拇指,指甲盖边缘泛着青白。
五十两买腿,五十两买人。
这价码开得倒是公道。
武植心中暗自盘算眼下的局势。
那个幕后主使就在这二堂之上坐着。
若是此刻直接提人对质,那三个蟊贼未必敢在大堂上指认当朝县尉。
司马南在阳谷县经营多年,这衙门里的三班六房,有多少是他的人还不好说。
一旦指认失败,反倒会被对方扣上一个“诬告上官”的帽子。
不能硬碰。
得借力。
借谁的力?
自然是那位只认钱不认人,且急于在阳谷县站稳脚跟的张知县。
武植嘴角冷笑。
司马南,今天就让你在这堂上骑虎难下。
......
晨钟敲响了最后一下。
二堂前的空地上,几十名衙役已经站好了班。
见到武植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公服走来,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登时没了声息。
众人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武植一步步走到队列最前头。
大堂之上,几把太师椅呈八字排开。
司马南已经到了。
这位县尉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武官袍,腰间挂着那把在此地立威多年的雁翎刀。
他端着茶盏,眼皮半耷拉,对走进来的武植视若无睹。
“威——武——”
随着两侧衙役沉声喊堂,后堂的屏风被推开。
张知县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气色极好,红光满面。
张知县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堂下巡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武植身上。
“哟,武都头来了。”
张知县身子往后一靠,手里把玩着惊堂木,满面堆笑:
“本官还以为你今日要告假呢。毕竟昨夜洞房花烛,那是人生大喜啊。”
他话音微停,笑得更暧昧。
“年轻人火气旺,多歇几日也无妨,莫要辜负了新娘子的一片柔情。”
堂下站着的衙役们发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气氛倒显出几分轻松。
司马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面色一沉。
武植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大人说笑了。卑职既然领了朝廷俸禄,穿了这身官皮,就得对得起这份差事。”
“岂敢因私事耽误公门正事。”
“好!说得好!”
“若这衙门里人人都能像武都头这般尽心,本官何愁阳谷县不大治?”
这一捧一踩,意图明显。
坐在左侧的县丞和主簿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司马南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瓷杯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知县大人。”
司马南转过头:“点卯的时辰已过,还是先议正事吧。城防营那边还等着去巡视。”
张知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瞥了司马南一眼,也没发作,随口应道:“既然司马县尉这般勤勉,那便开始吧。”
流程照旧。
县丞拿着账册,汇报了这几日秋粮征收的进度,又说了几处水利修缮的开支。
主簿接着念了几份州府发下来的公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官样文章。
师爷在一旁将这些记录在案。
整个大堂里充满了沉闷的公文气息。
轮到司马南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城中治安尚可,几处流民聚集点已经驱散。除了东街有两家商户因争地界斗殴被抓,余下无事。”
说完,他便要坐回椅子上。
“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武植从队列中大步走出,一直走到大堂正中。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司马南屁股刚沾到椅子面,闻言动作微顿,抬头看向武植,眼神阴鸷。
张知县来了兴致,身子前倾:“武都头有何事?”
武植伸手入怀,掏出那份赵班头刚塞给他的供状。
“昨日卑职迎亲途中,在欢喜巷遭三名悍匪截杀。”
武植将那卷纸高高举过头顶。
“此三人并非寻常蟊贼,而是盘踞在黄泥岗多年的积年悍匪!
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县城内行凶,更是手持利刃截杀官差衙役!”
“若非卑职还有几分蛮力,昨日怕是已经横尸街头,那一身喜服就要变成丧服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昨日迎亲那一幕,不少百姓瞧见了。
但谁也没想到,武植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捅到大堂上来。
“呈上来。”张知县沉声道。
师爷小跑着下来,接过供状,转呈给张知县。
张知县展开供状,视线扫过上面按了红手印的文字。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三人受人指使,要在武大郎大喜之日给他见红,还要掳走新娘子。
至于指使之人……供状上只写了一个“贵人”,并未指名道姓。
但在这阳谷县,能指使得动黄泥岗悍匪的“贵人”,屈指可数。
张知县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供状的边缘,看向坐在右侧的司马南。
司马南此时依旧面无表情。
他在赌。
赌那三个废物没那个胆子供出他来。
只要咬死了“贵人”二字,这事儿就是一笔糊涂账。
大不了回头找个机会,让人去大牢里把那三个废物灭了口。
“岂有此理!”
张知县重重将供状拍在桌案上。
“这帮贼匪简直无法无天!竟敢把手伸到县城里来了!”
武植趁热打铁,又是一抱拳。
“大人!这黄泥岗的贼匪一日不除,阳谷县便一日不得安宁。
今日他们敢杀我这个步兵都头,明日他们就敢冲撞县衙!”
“卑职请命,恳请大人下令,即刻发兵剿灭这伙贼寇!”
武植转过身,视线如刀,直刺司马南。
“卑职请命,恳请大人下令,即刻发兵剿灭这伙贼寇!”
武植声音铿锵有力。
“司马大人乃是武举出身,熟读兵书,又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阳谷县的治安,向来是司马大人的金字招牌。”
他顿了顿。
“如今贼人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想必司马大人定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吧?”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司马南架到了火上。
司马南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武植那张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满是算计的脸,心里骂开了娘。
去剿黄泥岗?
那上面的大当家每年给他孝敬的银子,是他的私钱袋子!
让他去剿自己的钱袋子?
“这……”
司马南干咳一声,缓缓站起身。
“武都头此言差矣。”
他看向张知县,拱手道。
“那黄泥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贼寇狡诈,若无周密部署,贸然出兵只会损兵折将。”
“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如先派探子去摸清虚实,待到秋收之后,再做打算。”
拖。
这就是司马南的对策。
只要拖过这阵风头,回头找个机会让人去大牢里把那三个废物灭了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武植冷笑一声。
“从长计议?”
他往前逼了一步,根本不顾及上官体面。
“等到秋收之后?只怕到时候那伙贼人早就听到风声跑了!”
武植话锋一转,眼神玩味。
“或者……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换个山头继续快活?”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