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呢。”
李丽质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陆行舟转头看她。
“人什么。”
“人也是这样吗。生了孩子。不管结果。只管执行。”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有选择。海龟没有。海龟靠本能。人靠意志。”
李丽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如果一个人的意志告诉她。要留下来守护。但她的身份不允许呢。”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
夜色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里有些东西。不是简单的好奇。
“你在说你自己。”
“我在问一个假设。”
“你的假设带了主语。。”
李丽质没说话。
海浪填满了沉默。
陆行舟把水瓶放到一边。脱下身上的薄外套。递过去。
“你在抖。”
“我没有——”
“你左边肩膀在抖。是迎风面。海风从东南方向来。你那侧没有遮挡。”
她想说不需要。
但他已经把外套搭在了她的左肩上。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没有推开。
“谢谢。”
“不客气。感冒了我还得照顾你。提前投资。”
“你能不能有一次是真心对我好。不要加上成本收益分析。”
陆行舟笑了一声。
“那你想听哪种。”
“什么哪种。”
“真话版还是好听版。”
李丽质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真话版。”
“真话版是——我看你抖了。就想给你衣服穿。没过脑子。条件反射。跟昨晚那个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又是条件反射。”
“嗯。”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条件反射吗。”
“不。”
一个字。干脆利落。
李丽质没有追问。
她怕追问下去。会听到自己没准备好接受的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个黑影在沙滩上快速移动。陆行舟立刻按亮了红光手电。
一只椰子蟹。朝巢穴方向爬。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椰子蟹往反方向赶了几米。那家伙横着爬了一段。不甘心地绕了个圈。最终消失在树线里。
“走了。”
他回来坐下。
“这种大的能挖开沙子吗?”李丽质问。
“能。椰子蟹力气很大。钳子能夹碎椰子壳。海龟蛋的软壳对它来说跟纸一样。”
“那你要守一整晚。”
“对。”
“你明天不累吗。”
“习惯了。以前在部队。连续执勤三十六小时是常态。一晚上算什么。”
李丽质看着他。
他坐在沙地上。双腿微曲。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
像一头安静的猎豹。松弛。但随时能动。
“你在部队的时候。也这样守过东西吗。”
“守过。”
“守什么。”
“不能说。”
“保密?”
“嗯。”
“那你退了之后。还需要保密吗。”
“有些东西。退了也不能说。一辈子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风大了一些。她把他的外套从肩膀上取下来。正经穿上了。
袖子长了一截。她的手指刚好露出半截。
“你的衣服好大。”
“你太瘦了。”
“我不瘦。在大唐。我这样算标准。”
“在我这里。你的bmI偏低。需要多吃点。”
“什么是bmI。”
“体重除以身高的平方。衡量胖瘦的指标。”
“你……量过我的身高体重?”
“目测的。你大概一六三。九十斤出头。bmI大约17。正常范围下限是18.5。”
李丽质转过头看他。
“你目测别人的身高体重。这是什么习惯。”
“职业病。评估目标体型。判断威胁等级。”
“我在你眼里是威胁?”
“你在我眼里是需要投喂的对象。”
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你说话真难听。”
“事实。”
“事实也不用说得像在养猫。”
“你跟猫确实有点像。”
“哪里像。”
“高冷。但其实怕孤独。被摸一下就会靠过来。还嘴硬。”
李丽质的脸又热了。
幸好是晚上。看不清。
“我没有……被摸一下就靠过来。”
“今天早上你自己靠过来的。我可没摸你。”
“那是头晕!”
“你今天第二次用头晕当借口了。”
“你——”
她想站起来走。但想到自己说了要陪他守夜。走了就等于认输。
于是她咬着牙坐了回去。
“我不跟你吵。”
“好。不吵。看海。”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海。
浪花一层叠一层。月光在水面上碎成银色的鳞片。
过了好一会儿。
“陆行舟。”
“嗯。”
“你的外套很暖。”
“嗯。”
“我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你不许多想。”
“没多想。”
“真的?”
“真的。我在想那只椰子蟹会不会带同伴来。”
她瞪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但嘴角弯了。
【天幕】
长安。夜深了。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天幕前。
长孙皇后早就去睡了。临走撂了一句:“你看到天亮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养足精神明天再骂。”
他没听。
他盯着天幕里的画面。
他的女儿。穿着那个竖子的外套。坐在沙滩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条件反射……”他磨着牙。“又是条件反射。”
“他对朕的女儿条件反射了几次了。”
没人回答他。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攥紧拳头。
“穿他的衣服。在他身边坐着。深更半夜。两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
“丽质啊丽质。你是朕的长公主。你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天幕里。他的女儿正裹着那件外套。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不是宫里的端庄。
不是公主的矜持。
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喜欢的人面前。笨拙又倔强的模样。
李世民的手慢慢松开了。
“竖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若负她。朕就算砸碎这天幕。也要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