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周一。
知春里出租屋的闹钟响了第二遍,陈阳才从被窝里伸手按掉。窗外天还没大亮,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胡同深处,早起的麻雀已经叽叽喳喳叫开了。
他刚坐起身,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陈阳?你醒了吗?”
是杨思珍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带着清晨刚睡醒的沙哑温柔。
陈阳随手套上外套,拉开房门。
杨思珍静静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底还带着没褪去的困意,一双眸子却清亮干净。
“你怎么起这么早?”陈阳侧身,让她进屋。
“怕你睡过头,耽误今天的事。”杨思珍把帆布包轻放在桌上,“包里是重新整理好的分场稿子,完全按你上次要求的格式改好了。还有几张分镜草图,是宁皓昨晚连夜画的,让我一早先拿过来给你过目。”
陈阳拎起暖壶,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你先喝点水缓一缓,我洗把脸,咱们马上走。”
他转身去水房洗漱,杨思珍捧着水杯,安安静静站在屋里,没有随意落座。
八点五十,两人准时赶到北师大东门。
陈阳锁好二八大杠自行车,接过杨思珍手里的帆布包背在肩上:“走,进去。”
三月末的北师大校园,已经浸满初春的暖意。杨树抽出嫩新芽,草坪晕开一片浅青,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说说笑笑,满是少年气。
陈阳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沉稳松弛;杨思珍跟在身侧后方,安静本分,更像贴身助理,而非同校同学。
影视系的活动室,在东区老教学楼一层。木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写着「影视小组」四个字。推门而入,房间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白墙水泥地,朝南的窗户敞着,暖阳铺洒进来,烘得人浑身舒服。
几张课桌拼成长条桌面,铺着一块灰色粗布,是宁皓昨天从道具仓库借来的,用他的话说,铺块布,看着像样点。墙边摆着七八把椅子,角落还摞着备用的凳子。
陈阳把帆布包放在桌面,拉开拉链,将一沓沓稿件依次取出,按页码顺序码放整齐。杨思珍在一旁默默搭手帮忙,动作轻柔,全程不多言语。
宁皓九点一刻赶到,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着三瓶北冰洋,还有一袋散装花生米。
一口山西口音,朴实又接地气:“路上刚好碰见小卖部,顺手捎的,大家待会儿渴了喝。这屋子我熟,以前总在这儿蹭投影仪干活,暖气还行吧,不冷吧?”
陈阳没搭闲话,推过去一份打印好的剧本:“坐吧。先看稿子,看完咱们再细聊细节。”
没过多久,人就全部到齐了。
摄影师老李,四十出头,头顶发量稀疏,早年在北影厂待过好几年,如今自由接剧组散活,是宁皓托关系找来的老手。
录音小赵,京影录音系大三学生,瘦高斯文,戴着银框眼镜,性子内敛,话很少。
灯光师大刘,身材敦实,脾气随和爱笑,之前一直跟老李搭组,配合默契。
算上陈阳、宁皓、杨思珍,一共六个人,小组全员就位。
陈阳站起身,把手绘分场表贴在墙面。整张大白纸上,用棕、黑、蓝黑三色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场次、动线、镜头要求一目了然。
“《中国式父亲》,成片控制在十三到十五分钟,全篇九个分场,严格按顺序拍。”他用笔轻点纸面,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利落,“大家手里都有完整剧本,我就不逐字念了,直接聊核心戏核。”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老李捻灭手里的烟,小赵摘下眼镜细细擦拭,大刘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这部短片,到底在讲什么。”
陈阳缓缓开口,
“一个父亲,默默注视、牵挂儿子二十一年。等到儿子终于回头,想要好好看清、读懂父亲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稍作停顿。
“1999年火车站那场重头戏,是全篇唯一一次父子正面对视。儿子猛然回头,撞见人群里的父亲。老人先是错愕,紧跟着慌乱无措,最后露出一种被人看穿心事的憨厚苦笑,这是整段戏的情绪落点。”
“在此之前,所有的对望,全是间接的。镜子反光、玻璃倒影、积水映照,全是偷偷打量、默默观望,从来没有直白的直面。”
“这个镜头逻辑,是整部片子的骨架。技术怎么实现,你们自由发挥,但这份克制、隐忍的意境,绝对不能丢。”
小赵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老李死死盯着墙上的分场图,眉头微蹙,脑子里飞速过镜头方案。
陈阳合上剧本,拿起分镜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最后落在宁皓身上。
“宁皓,把分镜草图挨个发下去。有看不懂、拿不准的地方,别自己瞎琢磨,直接开口问。”
宁皓立刻起身,把一张张A4分镜速写分发到位。铅笔勾勒的线条不算精致,但人物走位、机位角度、场景构图全都标得明白,每页右下角,还备注好了景别与大致时长。
给众人留了两分钟翻看消化的时间,陈阳才继续往下说。
“摄影这边,我有三条硬性要求,不能改。”
老李抬眼看向他,认真倾听。
“第一,影片前半段,以父亲的视角凝视儿子。镜头必须稳、慢、克制,固定机位为主,每一帧都要像老照片一样沉静。尽量少用运动镜头,只保留跟随、凝望类的缓慢调度,画面要拍出近乎凝固的沉静质感。”
“第二,后半段,换成儿子回望父亲的视角。全程手持镜头,画面轻微晃动,用主观镜头的浮动感,烘托儿子心底的愧疚、慌乱与焦灼。前后镜头质感的强烈反差,就是这部片子的情绪呼吸。”
“第三,色调分区。1978年筒子楼回忆线,统一暖调,黄昏柔光氛围感;1999年现实站台戏份,冷色调打底,必要时轻微过曝,让父亲的身影融进惨白天光里,突出疏离感。”
老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第一条简单,三脚架锁死就行,稳得住。第二条手持跟拍,要么我亲自上手扛机器,要么单独配个跟拍助理。第三条色温好调,要是上胶片,就得提前换对应卷材。”
“就用胶片。”陈阳语气笃定,没有商量余地,“16毫米,黑白胶片。”
屋子里瞬间安静一瞬。
老李指尖的烟灰簌簌掉落,满脸意外:“陈导,16mm黑白胶片,这成本可不低啊……”
“所有额外成本,我来承担。”陈阳淡淡开口,“数码拍摄拍不出我要的复古颗粒感、黑白灰阶层次。这部片子的质感,只能靠胶片撑,这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