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海淀,北三环中路。
京盾影业的办公楼是栋八十年代初盖起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窸窣作响。门房黑板上“安全生产 质量第一”的粉笔字被雨水洇得模糊。院里停着几辆老式桑塔纳,车顶上积着薄薄一层沙尘。
陈阳推开三楼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策划宋诚已经等在那儿了。窗边围坐着三人: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厚厚卷宗的是法务老吴;穿藏青夹克、指间夹着支没点的“中南海”的,是行政副总监王建国;居中那位年约五旬,灰发梳得齐整,眼神很锋利——分管生产的周副总。
“周总,人来了。”宋诚起身,语气比平日正式一些,“这就是《盗墓笔记》的作者,陈阳。”
周总没起身,抬手示意陈阳坐。他腕上是块上海牌手表,表盘泛着经年的温润光泽。
“后生可畏。”他开口,声音沉厚,“宋诚把杂志翻烂了,说这一摊子水,得你这根定海神针来搅。”
陈阳在对面的高背木椅坐下,书包搁在脚边。“周总过奖。”
“虚的不说了。”周总朝法务扬扬下巴,“老吴,你把核心条款过一遍。”
法务老吴推了推眼镜,翻开卷宗:“一,授权范围。甲方要求获得《盗墓笔记-血尸》电影、电视剧、网络剧及一切衍生品的全球独家改编权,期限二十年。二,署名方式。片头‘原着:陈十一’,这个可以。三,作者参与形式。建议挂‘文学策划助理’,跟随文学组学习,但需保证全程参与,不得无故缺席……”
“吴老师。”
陈阳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会议室里三双眼睛同时聚向他。
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份打印稿,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他昨夜在台灯下反复修改的版本,纸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
“授权范围,我建议调整。”他说,“目前仅限电影改编权。电视剧、网络剧及其他衍生品,京盾享有五年优先谈判权。但《血尸》只是《盗墓笔记》的第一道门,我不能把整座地宫的地图,一次性交出去。”
行政副总监王建国皱了眉:“小陈,京盾的招牌在这儿,多少人排队等着我们把文字变成胶片。打包授权是行业惯例,对你也是保障。”
“招牌是招牌,版权是资产。”陈阳的目光转向周总,“周总,电影还没立项,就把未来可能的电视剧、游戏、衍生品,全锁死在1999年的价位上——这对一个长线Ip不公平,对京盾未来的开发,也是束缚。”
会议室静下来。窗外有鸽子扑棱棱掠过,翅影在磨砂玻璃上一闪而逝。
周总拿起那份修改稿,看得很慢。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接着说。”他放下稿子,身体微微前倾。
“进组的名分,‘助理’不够。”陈阳的第二点来得干脆,“我要进摄制组正式花名册,署名‘原着/剧本顾问’。主创会议必须列席,我的建议需记录在会议纪要——采不采纳是导演和制片人的事,但我要在场,要听见。”
法务老吴忍不住插话:“小陈,你还在上学,剧组筹备会经常开到后半夜,主创会议更是……”
“所以第三点,”陈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公式,“合同需明确:我方以学生身份参与,需优先完成国家规定的课业与考试。剧组需提前十五天书面通知重要日程,如与课业冲突,我方缺席不视为违约。”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当然,我会尽量协调。如果必须缺席,我会提前提交书面意见。”
周总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看到意料之外棋招的笑。
“版权费呢?”他问,“宋诚说你一分钱不要。为什么?”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钱能买到版权,买不到燃烧胶片的经验。”
“我要的,是进到摄影机后面,看你们怎么把文字变成光,怎么把想象变成能在银幕上呼吸的影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沉沉地落在红木桌面上,“这笔学费,我觉得值。”
三
会议室里,只有老吴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在记录,也在消化。
周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过了约莫半分钟,他看向老吴:“按他说的改。授权范围就定电影,优先权五年。进组名分……写‘原着顾问’,列主创名单。学生条款加上,但缺席不能超三次。”
“周总,这……”王副总监还想说什么。
“就这样。”周总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脸上,“年轻人,你赌得很大。”
“我赌的是京盾的招牌,”陈阳说,“也赌我自己的眼睛。”
老吴低头改条款,钢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王副总监点了那支“中南海”,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就在此时,周总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凉掉的茶,忽然问:“那版权费,你真一分不要?”
“不要。”陈阳答得干脆。
“那你想要什么?”周总放下茶杯,目光如炬,“除了进组,除了署名,除了那些条款——你真正的底线,是什么?”
陈阳迎着他的注视,缓缓从书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两条。”他说,“第一,杂志连载的独立性必须保留。我和《探险》的合同是另一码事,不受这份电影合同影响。京盾未来的宣传,不能干涉我正常的杂志连载节奏。”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合同里必须写明:自本合同签署之日起,若二十四个月内,电影项目未通过广电备案并正式立项,本授权自动终止,所有权利无条件回归我方。”
“这不可能!”老吴几乎拍案而起,“小陈,你这是在预设甲方违约!没有这样的条款!”
“那就不要签。”陈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吴老师,我不是不信任京盾。我是不信任这个行业里,太多剧本被买回去,锁在抽屉里一锁十年,最后烂掉的故事。”
他转向周总,目光像淬过火的刀子。
“周总,您是前辈。您见过的‘囤剧本’,比我听过的都多。一个本子,因为领导换了、风向变了、资金断了,就被无限期搁置,直到作者的创作黄金期过去,直到这个故事再也无人记得——这种事,少吗?”
周总没接话。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腕表在窗外漫进来的天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我不要钱,要的是一个倒计时。”陈阳继续说,“两年,七百三十天。如果京盾真想拍,时间足够走完备案流程。如果不想拍,或者拍不了,那就把自由还给我,让我去找下一个想拍的人。”
他拿起桌上那本《探险》杂志——宋诚带来的,封面上“盗墓笔记”四个字血红。
“这是我的心血。”他说,手指抚过封面,“我不能让它,死在一份没有尽头的合同里。”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王副总监的烟燃到了指尖,烫了他一下,才慌忙掐灭。老吴的笔悬在纸上,一滴墨晕开了,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宋诚屏着呼吸,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周总忽然笑了。先是低低的一声,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颤。
“后生可畏。”他摇摇头,对老吴说,“加上。杂志连载独立性,写清楚。两年条款……也加上。但措辞你把握,要合法,也要给双方留体面。”
“周总!”王副总监还想争。
“加。”周总一锤定音,“他要的,不是钱,是心安。我们给得起。”
他重新看向陈阳,眼神复杂,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却闪着光的器物。
“年轻人,你这不只是卖版权。”他说,“你这是,在给我们上发条。”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那就请京盾,”他轻声说,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预言,“带着我的故事,跑起来。”
四
合同最终稿定下时,窗外天色已暗。
老吴改了三稿,每处措辞都反复斟酌。陈阳就坐在那里,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他看着那些条款被一个字一个字敲定,像看着一道堤坝,在他和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之间,缓缓筑起。
签字的时候,周总用的是京盾影业的公章。深红的印泥,沉甸甸的铜章,盖在甲方处,“砰”一声闷响,震得纸面微微发颤。
陈阳从怀里掏出那支英雄100钢笔——重生后买的第一件像样的东西,拧开笔帽,在乙方处签下名字。
陈阳。
两个字,他写得很慢。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把钩子,也像把钥匙。
一式四份。宋诚把其中一份递给他,牛皮纸袋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陈阳接过来,装进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听见某种东西落定的声音——不是钱,是门槛。是他用一部小说的未来,换来的、踏进这道门的资格。
走出办公楼时,晚风凛冽。
宋诚送他到门口,递过来一支烟。陈阳摆摆手。
“真一分不要?”宋诚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五万块,能买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宋老师,”陈阳看着远处三环上渐次亮起的车灯,那些光点连成一条流动的河,“钱花完就没了。但跟着京盾走一遭,看一部电影从无到有——这份履历,是京影导演系给不了的真家伙。”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考上,这份合同,就是我的投名状。”
宋诚夹着烟,看了他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心真大啊。”最后他说,不知是感慨还是佩服。
陈阳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身走下台阶,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车轮碾过老厂区斑驳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潮水在远处酝酿。
五
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
李桂兰留了饭在锅里,还是温的。陈阳扒了两口,味同嚼蜡。
他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拢住书桌一角,也拢住他低垂的侧脸。
他从书包里取出那份合同,牛皮纸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
然后他拉开抽屉——最底下那个,放着记账本、准考证,还有那枚大年初一吃出来的一毛钱硬币。他把合同放进去,压在准考证上面。牛皮纸贴着蓝底的照片,像某种隐秘的叠合,过去与未来在此刻交汇。
锁扣嗒一声合上。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电影艺术词典》。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他在最新一页的页脚,用那支刚签了合同的钢笔,写下:
“谈判是另一种导演功课——你要让所有人相信,你看见的终场,值得他们押上此刻的筹码。”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长而悠远,穿过1999年三月料峭的夜风,钻进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陈阳停下笔,侧耳倾听。
那声音像叹息,也像号角。它从北方来,往南方去,穿过广袤的、正在苏醒的土地。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坚定,像时代的心跳,也像某种不可逆转的、轰然向前的节奏。
他合上词典,吹熄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