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来后的日子,是苏晚晚这些年最开心的日子。
每天早上,念念都会陪她去菜园浇水。母女俩蹲在菜畦旁边,念念帮她拔草,她教念念辨认新种的药草。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她偶尔侧头,发现念念的睫毛在阳光下翘起好看的弧度——那是她襁褓中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念念蹲在菜畦边,忽然揪住一根萝卜秧往上拔,竟拔出个比拳头还大的白萝卜,惊得她了一声:娘,咱家萝卜成精了?苏晚晚忍笑:许是土好。可她余光瞥见廊下萧衍唇角一弯——这父女俩,一个当年润了地,一个如今惊了萝卜,修为溢出都往吃食上使。她心里那点甜,比萝卜汤还浓。
娘,你种了这么多青菜,吃得完吗?
你和我不吃,你爹一个人能吃。
爹现在这么能吃?
你不在的这些年,他的饭量见长。
念念笑了,笑声和以前一模一样。
日头升高,院里的光阴慢悠悠地铺开。苏晚晚发现,念念回来后,连风都似乎软了三分——从前她独自在院里转,总觉着空落落的,如今女儿的笑声一落进墙根,连墙角的苔都精神了些。
萧衍开始每天和念念比剑。念念的剑法比以前精进了很多,萧衍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压制她了。有几次,她甚至能逼得他使出全力。
有一回父女俩当真过了招。念念的剑风凌厉,萧衍接了七八式,忽然反手一引,念念收势不及,剑尖的灵气地扫过葡萄架,架上几颗将熟的青葡萄齐齐落进石桌上的空碗里。萧衍挑眉:你修为溢得,连葡萄都替你摘了。念念涨红了脸:是爹引的我!苏晚晚在廊下笑得直拍腿:你们父女打一架,倒打出一碗葡萄来。
爹,你进步了。
是你退步了。
我哪有退步,明明是你进步了。
我每天都在练剑,不像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苏晚晚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女俩斗嘴,心里暖融融的。多少年了,她没再听过这院子里的笑声。
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桂花树下喝酒。念念喝了几杯,脸有些红,话也多了起来。
娘,爹,我在青云宗的时候,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爬上屋顶看月亮。看着看着,就会想,你们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娘也在想你。
我知道。每次收到你们的信,我就能高兴好几天。
念念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铃,晃了晃,清音泠泠:这是下山前师尊给的,说想家了就摇摇,权当听见家里的动静。苏晚晚接过铃,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缠枝纹,忽然一滴泪落在铃面上。她忙笑道:好铃,响起来像咱院里风铃。萧衍在旁默然,抬手把那铃往上抛了半尺,铃身竟凝着一点剑气,悬空转了三圈才落回她掌心——是怕她嫌沉,替她托着。
念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回来。想娘做的桂花糕,想爹教我的剑法,想桂花树,想小橘。
苏晚晚的眼眶有些发热:小橘……它在你走后第三年就老了。我们把它埋在桂花树下了。
念念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旁的泥土。
小橘,我回来了。你在那边好吗?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念念蹲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桌前,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洒在了地上。
这一杯,敬小橘。
苏晚晚看着她的举动,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念念,你长大了。
念念看着她,笑了:娘,我长大了,但还是你的念念。
对,永远都是。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直坐到很晚。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又从西边缓缓落下。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有些时候什么也不说,但那种安静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暖。
夜露渐重,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苏晚晚觉得,这样的夜,是从前在青云宗的念念怎么也盼不来的——不必想宗门的事,不必赶什么日程,只管坐着,听风,听人说话,或者什么都不听,就这么挨着自家人。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父女俩,一个抿着酒,一个托着腮,都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心口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终于被一点一点,填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醒来的时候,发现念念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练剑。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晨光中的身影——她的身姿挺拔,剑光如水,一招一式都带着她自己的风格。
苏晚晚想起很多年前,念念刚学会握剑的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练剑。那个时候,她的剑还握不稳,但她已经很认真了。
一转眼,她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苏晚晚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
念念练完剑,转过头,看见苏晚晚站在门口,笑了。
娘,你醒了?
嗯,醒了。
早饭我来做。你坐着就好。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念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她熬粥时,指尖无意识渡了点丹火进去,那锅白粥竟熬得米油厚厚一层,香得苏晚晚在门外直咽口水。她探头瞧见,笑嗔:你这修为,熬个粥都要显。念念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娘尝尝,保准比青云宗的强。苏晚晚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闻着渐渐飘出的饭菜的香气,心中涌起一阵踏实的幸福感。
她的女儿回来了。
早饭摆上桌,苏晚晚尝了一口那碗粥,米油绵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平了她五年里每一道皱褶。念念坐在对面,下巴搁在桌沿,笑眯眯看她吃,像小时候等着娘夸她画得好。苏晚晚夹了一筷子咸菜递到她碗里:多吃点,娘把你这几年的份都补上。念念嗯了一声,低头扒饭,耳尖却悄悄红了。苏晚晚看着,忽然觉得这厨房的烟火气,比什么仙丹都养人。窗外桂花树的影子里,仿佛有只毛茸茸的灵兽正歪头瞧着这一家,风一过,叶子沙沙,像谁轻轻应了一声。苏晚晚端着碗,望着对面那张熟悉又新鲜的脸,忽然觉得,这世间再大的热闹,都比不过此刻灶台边的这一碗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