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往北，靠近稻城中心。
两边的街景逐渐繁荣起来，街上往来的人中也更多穿金戴银者，许多马车同样织金缕银，拉车的马匹肥壮。
周水不住地四处打量，不时在姜逐耳边惊呼。
“你瞧瞧那车，嚯，四个角上还吊玉佩呢，也不怕被人摸去了。”
有姜逐在身边，她底气足了许多。
头顶不时有阴影投落下来，那是仙船在空中悬浮而过，硕大无朋，红木绿顶，丝绦珊瑚点缀船身，仙气飘然。
周水看得瞠目结舌。
“真不敢想，有朝一日我能坐上这些仙家玩意儿。”周水笑中带着畅快，又莫名有丝怅然，“我们村里连渔船都是破的。”
“你入了这么好的仙门，将来只怕坐惯仙船，都不想再坐了。”姜逐道。
周水挠挠脸颊，“你这说的，哪能那么厉害。”
乘坐仙船的地方在高空之中，四四方方占地巨大，每侧都有露天平台不断上下。
电梯啊。姜逐抬头看。
周水看见新鲜玩意儿，又有些犯怵，姜逐很自然地攥住她手腕，一道钻进人群里排队等电梯。
露天平台终于缓缓下落至地面，一个站在出入口的人高喝着“让人先下去，先下后上”。
一片拥挤中，上边的人终于下了干净。等待者于是蜂拥而上，把小小的平台进口堵得水泄不通。
那管理的人似乎见惯这场面，拖着声音道，“又不是赶去投胎——慢慢来——”
姜逐始终护着周水和行李，二人被挤得呼吸困难。
好歹，终于挤到了进口处，姜逐看准时机，拉着周水就跳上平台。
周水的声音都被挤得零落，“稻城太吓人了！”
姜逐没忍住笑起来，“是。”
进口处的人回头瞧，见平台已满，直接一抬手，似乎有无形之物堵住了进口。
手再一抬，平台猛地一抖，凌空上升。
“这人……是仙家？”周水在姜逐耳边震惊道。
有灵力，大概率是仙门出来的。
姜逐目带哀怜地看着周水，知道她正接受着世界观冲击。
上过仙门的仙家，却来这里做电梯管理员，这显然颠覆了周水十多年的认知。
至于姜逐……
她认识个高绩点学姐在医院工作一年后选择辞职回老家卖酱香饼了。
“幸好我当初选择学医，现在才能知道最适合卖酱香饼的地方就是医院门口。”学姐如是说道。
人生如此寂寞，姜逐已经麻了。
平台升至顶端，面前顿时一片开阔，另一侧出口打开，人群再次蜂拥。
姜逐拉着周水随波逐流，成功被带下平台。
虽说在下仰望时，这个仙船登机平台也足够巨大，但面前空间显然还要大上三四倍。
应当是施了什么空间仙术。
跟着人群走，果然走到卖票的平台。一串长桌后空无一人，桌上摆着纸张笔墨。
还有无人售票？姜逐也惊了。好先进。
两人排队许久，姜逐在前，首先面对这桌上的册子。
她笔毫蘸墨，老老实实填下册子上需要的信息：姓名，年龄，目的地。
落笔后，那墨迹就如渗进册子中，缓缓失了痕迹。
最终，册子上浮现“将身份文牒置于此处”。
这是要刷身份证了，姜逐心下了然，掏出身份文牒。
拿回文牒，最终浮现“将500文钱，亦或半两银子，放置此处”。
虽然一早就知道了仙船的票价，但真的拿出这笔钱时，姜逐还是忍不住肉痛。
她掏出半两银子放下，啪嗒一声，那银子似乎直直穿过桌面，掉落着消失了。
一张票凭空出现在册子上。
周水一直在身后紧盯姜逐，等姜逐买完，便一丝不苟地复现方才动作。
山白州较万灵州近一些，只需四百文钱，周水放下铜板串时不忍地闭上了眼。
两人买完票，周水望着姜逐。
“你何时出发？”
姜逐看着自己的票。
“酉时二刻。”
穿来之后，姜逐适应得很快，唯独一件事颇令她烦恼，就是看时间。
古代时刻复杂许多，每次她都忍不住在脑中换算。
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一刻是差不多十四分钟。酉时二刻，差不多五点半？
周水也低头看票，“我是戌时二刻。”
戌时二刻，七点半。是姜逐先出发。
姜逐看她眉目中流露出不舍，出言安慰道，“我知道你在密易宗，也知道你名字，到时给你寄信。”
“好。”周水道，“对了，你究竟是哪个仙门？不然我都不知信该寄到何处。”
姜逐终于说了实话，“长渡学宫。”
周水两眼瞪大，十分震惊。
“长，长渡学宫？天呀，你，怎不早告诉我？”
姜逐只是笑。
“太厉害了，竟考入了长渡学宫。”周水笑得有些复杂，但还是敬佩为多，“我竟还在你面前卖弄区区密易……”
眼见她越说越偏，姜逐赶紧打断道，“不论进了什么仙门，最后还是要看个人。长渡学宫并非人人青史留名，密易宗也有悟道成仙者，话怎好说太早。”
周水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言语。
“找个地方坐下吧，还有一个多时辰。”姜逐道。
到底不比现代候机厅，此处连个座位也无，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两人找了个空位，面对面坐下。
姜逐在行李里边掏呀掏，终于掏出布包着的熏鸡。
她从胸前小兜里取了短匕出鞘，切下两大片。
“饿了吧。”姜逐递给周水一片。
周水咽口口水，最终还是道谢后接过，“你家里人给你带了好多吃食。”
“路上买太贵，还是自带着好。”姜逐笑道，“这么一路赶去万灵州，正好到地儿了吃完，不花钱。”
“我爹叫我上了仙船后四处问问，接些散活，帮人跑腿侍候什么的。”周水仔仔细细咀嚼着熏鸡，似要抿出每一分滋味，“不然我的钱不够。”
姜逐听了，便从兜里又取出一包卤肉，塞进周水手中。
周水的手僵住，想接又不想接。
“我，我……”
“拿着吧，等你以后出息了，多请我吃饭。”姜逐道。
周水垂眼看着手里的卤肉，嘴唇嗫嚅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正说话间，身边忽然响起喧嚷，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一路手推脚踢的，闹得人仰马翻。
“让开，让开！三少来了！拦路的狗腿不想要了？还不收回去！”
这群凶神恶煞者中间，簇拥着一位锦袍金冠的公子哥，下巴高高扬起。
好典型的反派富二代形象啊，她还以为电视剧里都是夸张的。姜逐看得很开心。
路过姜逐二人时，那目不斜视的公子哥儿莫名往她们处瞧了眼。
一个皮肤黢黑，另一个稍白些，但也看得出是晒惯太阳的。二人都是短裾素色布衣裳，正围坐着啃自带的粗陋吃食。
那公子哥儿嗤笑一声，道句“村货”，收回眼神，继续倨傲地被簇拥着前走。
姜逐拢拢身边的行李，全不在意地继续啃肉。
周水瞪大眼，震惊地问姜逐，“咱们惹他了？”
“别理。”姜逐道，“这种人就是这样，你当他放屁就好。”
“你。”周水看她，“你真不在意？”
十六岁的姜逐会在意，但二十二岁的姜逐不会了。
不过周水毕竟才十六上下，姜逐能明白她心里的怒火和委屈。
“我确实是从村里出来的。他拿这个当作羞辱人的言语，那么他一定会被羞辱回来。”姜逐道。
“他或许在稻城可以横着走，但稻城之上还有更富裕的州，州里还有更重要的城，天外有天，在他的逻辑中，他必定也是另一群人眼里的‘村货’。”
姜逐又切下一片熏鸡，递给周水，“许多事情我们的确无法改变，但不要被绕进他们的逻辑里，不要看轻自己。”
周水接过，垂下眼。
姜逐知道她还是难过，便歪头与她对视上，笑道，“生气也没事的。等我们以后哪个厉害了，迟早给这小子揍一顿。”
周水这才被逗笑，往嘴里塞熏鸡。
站台最顶端有两条巨大的刻度，尺子似的，一条从子时到亥时展示时辰，一条标注时刻。
箭头已经移到了酉时。
“还有两刻。”姜逐站起身，提起行李，“我得去排队了。”
周水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到船下。”
平台边缘是漫长的栏杆，仙船悬停边缘处，一道木桥自动地缓缓伸出，与平台接驳。
拢共两条上船的桥，此刻各自排起长龙。
周水陪在姜逐身边，二人默默无言地跟着队伍向前。
终于，姜逐跨上木桥。
周水似在冲动之下握住姜逐的手。
“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记得回信！”平台边缘风大，周水与姜逐的头发纷飞，遮挡面容，声音也被撕扯得破碎，“谢谢你的卤肉！”
“好！”姜逐也提高嗓音，盖住风声，“你要注意安全！”
周水后退两步，笑着对她摆摆手。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