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月步履沉滞,缓缓踏出宣徽堂。夜色沉沉,寒凉的晚风拂过庭院枝桠,吹不散她心头积压的万般沉重。归途短短一截路,她走得缓慢又艰难,五封亲笔信的字字句句,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清晰得分毫未减。
母亲吐字温柔,却字字皆是后事托付。写给沈家外祖父、大舅母与吴家姨母的信,言辞恳切,只恳请诸位至亲得空移步伯府小聚、相见叙旧。
可致二舅父的家书,却是字字托孤,藏着最深的牵挂与安排。母亲将五个孩子尽数托付于他:首重嫡长的九哥徐璟,再三嘱托二舅父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严加督促,盼他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来日能长成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栋梁;若年幼的十二弟徐瑞日后有意弃文从武,便劳烦二舅父为他周旋铺路,谋一份京城安稳武官差事。除此之外,家中三位外甥女若在夫家受磋磨、遭委屈,也恳请二舅父出面撑腰庇护,护她们半生安稳。
而最后一封留给父亲徐承骁的信,更是道尽母亲二十一载夫妻情深,亦写满了半生愧疚与万般自责。她细数多年相伴的点滴情分,苦苦恳请父亲,念在二十余年结发情分上,即便日后续弦再娶,也务必善待家中三名年幼稚子。无论后继嫡子几多,都要保全幼子徐瑞,保他稳稳承袭忠勇伯府爵位。
徐云月心头疑云翻涌,满腹困惑无处排解。她始终想不通,母亲为何执意要让年纪最小的徐瑞承爵?这番安排,分明是要向父亲吐露当年尘封的真相!可为何信中只字不提始末缘由?
母亲是怕自己窥见真相吗?也许是吧!
可倘若陈年旧事一朝大白于天下,忠勇伯府百年清誉、沈家世代名门声望,必将尽数折损,乃至彻底崩塌,这尚且是最轻的后果。母亲怎会笃定,父亲知晓一切后,不会勃然大怒、雷霆震怒?祖父母得知当年秘事,又会是何等心境?
最让她揪心的,是九哥徐璟。
待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还能安然立足伯府吗?往后漫漫人生路,他又该何以自处、何以立足?
万千焦虑、惶恐、茫然层层堆叠,堵在胸口密不透风,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徐云月抬眸望向头顶漆黑如墨的夜幕,天幕无星无月,沉沉压顶。她心底无声诘问苍天:为何偏偏是她携着一世成人记忆,落胎于此凡尘?
上一世的她,一生安稳顺遂,家庭圆满,父母慈爱,手足和睦,岁岁皆是安然无忧。可今生,她不过是垂髫稚龄、尚未及束发入学的年纪,便要直面生身母亲离世的绝境。自身前路渺茫未卜,尚且风雨无依,却还要扛起照拂九哥与十二弟生活的重担。
万般酸涩悲戚涌上心头,逼得她几乎窒息。徐云月再也克制不住,骤然提步向前狂奔,只想借急速的奔跑耗尽气力,以此麻痹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与痛楚。
身后的小鱼见六姑娘骤然失态狂奔,心头大骇,不敢高声呼喊惊扰夜静,更怕引来巡夜婆子窥探,只敢快步紧随其后,压低嗓音连连急唤:“六姑娘!六姑娘慢些!”
夜风猎猎,裹挟着少女单薄的身影。徐云月一路狂奔,直至冲回自己的院落,浑身脱力,直直瘫软倒在软榻之上。
屋内,陶嬷嬷正坐在炕边灯下捻针缝补衣物,闻声骤然抬头,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惊。紧随而入的小鱼弯着腰身大口喘息,满脸焦灼,一时半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陶嬷嬷连忙下炕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榻上的徐云月,轻声急问发生了何事。小鱼连连摇头,胸口起伏不止,累得无力答话。
陶嬷嬷无暇多问,见徐云月紧闭双眼、粗重喘息、面色苍白,连忙转身快步去往耳房,端来温热茶水以备她缓神。
与此同时,宣徽堂内室静谧沉沉。
待下人尽数收拾妥当、退去值守,周嬷嬷搬来一张小木凳,安静坐于沈丽君床榻之侧,望着病榻上油尽灯枯的夫人,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忐忑:“夫人真的要将当年的真相,告知大老爷?”
沈丽君静静躺着,空洞的眼眸凝着头顶素色帐顶,眸中无光,满目苍凉。听闻问话,她眉心紧紧蹙起,缓缓侧过头,看向相伴多年、最是忠心的周嬷嬷,嗓音虚弱沙哑,带着无尽愧悔:
“我这一生,亏欠生养我的父母,亏欠待我宽厚仁慈的婆母,更亏欠待我一往情深、情义深重的夫君。可我此生最最亏欠的,从来都是我的月儿。”
她气息微顿,眼底漫上一层悲戚:“我若撒手西去,月儿身为府中养女,无依无靠,往后这深宅大院之中,还有谁能真心护她周全?”
“只是周妈你放心,”沈丽君强定心神,语声添了几分笃定,“当年卷入此事的所有人,我早已一一安排妥当,保他们此生安稳,绝不被旧事牵连。尤其是你,我会将你阖家身契尽数归还,再托沈家大嫂将你一家接回沈府,保你后半辈子安稳无忧。”
周嬷嬷闻言,眼眶瞬间泛红,连连摇头,声音哽咽:“老奴从不怕受旧事牵连,夫人只需安顿好老奴女儿一家,老奴便已知足!只是老奴忧心,大老爷得知真相后,定然会恨透夫人!此事若是不慎外泄,不止忠勇伯府百年声名扫地,沈家一众女眷的清誉,也会尽数被毁!夫人一世贤名,亦会被世人唾骂非议。最让人忧心的,是九哥儿!他往后该何去何从?”
沈丽君气息孱弱,却字字清明,缓缓开口安抚:“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俗世虚名、旁人非议,于我而言早已无足轻重。世人想骂便由他们去,我全然不惧。”
“公爹婆母一生持重,最重家族根基声誉,断然不会让半分风声外泄,绝不会让陈年旧事损毁伯府百年基业。我与夫君相伴二十一载,深知他品性智谋,绝非绝情寡义之人。此事交予他,定会思虑周全,妥善了结,保全各方。”
“再者,此事从头至尾,沈家亲人从未插手半分。当年虽是我大姐一时出了主意,可后续所有事宜,我从未让她沾染分毫。纵使她屡次追问打探,我始终守口如瓶、未曾松口。夫君身为大理寺少卿,查案断案最为清明,他一查便知真假,沈家绝不会被此事拖累。”
“至于璟儿,我养育他多年,情同母子,断然不会弃他不顾。他日伯府若容不下他、无人照拂,我便托付二哥,将璟儿带去西北庇护左右,保他一世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一番话说完,沈丽君气力耗尽,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急促。周嬷嬷心头酸涩,连忙抬手轻轻为她顺气。
良久,沈丽君的气息才渐渐平稳匀和。
周嬷嬷望着她憔悴枯槁的病容,长叹一声,眸中满是不忍,低声再问:“夫人就不怕,大老爷知晓真相后,记恨终生?数十年结发夫妻情分,一朝尽毁,覆水难收吗?”
沈丽君缓缓勾起唇角,是无尽凄楚的苦笑,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软肋与决绝:“我怕,我怎么不怕……可比起夫妻情断、惹人记恨,我更怕我的月儿往后前路坎坷、无人庇护。若不能为她铺好后路、保她一世平安,我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话音落地,周嬷嬷再也抑制不住悲恸,老泪纵横,垂首哽咽良久,终是俯首应下:“老奴尽数听夫人安排,誓死办妥。”
沈丽君微微抬手,轻轻握住周嬷嬷布满风霜粗糙的手掌,眼底漾开一抹浅浅释然,缓缓颔首。
另一边,寿宁堂西厢房内。
徐云月调息良久,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抬眸便对上陶嬷嬷与小鱼满眼焦灼担忧的目光,她敛去眼底所有的惶然与酸涩,压下满心翻涌的愁绪,神色平静,轻声安抚:“陶嬷嬷,你们不必忧心,我无事了。劳你们打水来,服侍我洗漱安歇吧。”
陶嬷嬷望着她一脸疲惫、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藏着万千疑问,百般惦记,却终究不忍在此时惊扰追问。只得将满腹疑虑尽数压在心底,轻轻应诺,转头吩咐小鱼前去后厨打热水,自己则上前抬手,轻柔为她松开紧绷的发髻,细心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