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德六年腊月初二,正是宜婚嫁的大吉之日。
自京城成国公府绵延至忠勇伯府的长街,厚雪初霁,五城兵马司早已奉命清扫通路,一地素白洁净,静待大婚仪仗通行。
吉时一至,成国公府迎亲队伍浩荡启行。前路鸣锣开道,中路鼓乐喧阗,红幡喜幛连绵整条长街,灼灼映雪。朱宁恒身着大红织金世子吉服,玉带巍峨束起劲瘦腰身,乌纱帽侧簪着鎏金喜花。他跨坐神骏枣红战马,身姿端方英挺,眉目朗润如星月,一身意气风发。朔风猎猎掀动他大红袍袖,他稳骑从容,一路向忠勇伯府行来,沿街百姓尽数驻足仰望,啧啧赞叹。
距盛大仪仗不远处的僻静暗巷里,静静停着一架青灰粗布帷幔的马车。
车辕上坐着一名马夫,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布带束腰、头戴毡帽,手握马鞭,身姿沉静不动。忽有车帷被轻轻掀起一角,泄出一张绝色容颜。
女子肤若凝脂,素面无妆,鬓间仅簪一支极简素银玉钗,身着一身素雅暗花绫罗衫裙,清淡素净,与长街漫天大红喜庆格格不入。她眸光定定,遥遥望着那支煊赫的迎亲队伍,直至仪仗彻底走远,消失街巷尽头,才指尖微松,缓缓落下车帷。
身侧穿灰布夹袄、外罩棉背的贴身丫鬟轻声劝慰:“姑娘,人已经走远了,外头天寒刺骨,咱们回吧。”
女子语声轻得像落雪,含着无尽落寞:“原就是我不配。”
丫鬟心中酸涩难忍,低声道:“姑娘,若不是当年那场风波变故,今日这十里红妆、盛世大婚,本该是您的。”
女子轻轻摇头,眼底盛满尘世浮沉的无力,一滴清泪悄然滑落脸颊:“人世从无回头路。女子生于这世道,半生身不由己,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与此同时,忠勇伯府朱门大开,宾客盈门,人声鼎沸,满院皆是婚嫁喜庆气象。
醮戒礼毕,喜娘小心翼翼搀扶着云瑶移步家族祠堂。堂内香烛荧荧,袅袅烟气缠绕梁间,她端正一身华美霞帔,恭恭敬敬四拜在地,向列祖列宗禀告自身婚嫁吉事,叩谢祖宗庇佑。
告祖礼成,堂外鼓吹曲调一转,换作热闹婉转的催妆之乐。一众陪送的世家女眷团团围上,细心为她抚平衣料褶皱,理顺珠冠之上垂落的玲珑珠串,件件妥当,事事周全。
大红毡条自祠堂阶下,一路笔直铺至府门前的鎏金喜轿旁。喜娘手捧朱漆彩斗,沿途撒下谷豆、枣栗、铜钱,细碎物件簌簌落地,口中念念有词,诵着驱煞纳福、岁岁安康的吉辞。
行至中庭,云瑶屈膝跪地,郑重叩拜辞别祖父母与生父徐承骁,又遥遥向着宣徽堂的方向深深一拜,以此辞别卧病在榻、无法亲送她出阁的母亲。眼眶强忍着眼泪,不能滑落下来,免得弄花了新娘妆容
一旁的云月静静伫立,小小的身子立在人群外侧,一言不发,只默然望着盛装待嫁的二姐,眼底满是不舍。
待全福妇人左右相扶,正要引云瑶踏上红毡,云月骤然上前,伸出一双细嫩小手,紧紧攥住了云瑶的袖口。
云瑶脚步骤然顿住。
云月喉头哽咽,软糯的嗓音带着细碎颤音:“二姐,你要好好的,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云瑶心口酸涩泛滥,垂眸凝望着年幼的小妹,隔着满目喜庆,轻轻颔首。
云月这才依依不舍松开小手,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全福妇人搀扶着二姐,一步一步朝着华美喜轿走去。
云瑶身姿稳当,稳稳入轿落座。待她坐定,候在轿侧等候多时的朱宁恒,亲手轻柔放下轿帘,将满院喧嚣与风光尽数隔在轿外。
吉时已到!
爆竹轰然炸响,震天锣鼓齐鸣。轿夫齐声喝号,沉重的喜轿缓缓离地抬起。身后送亲女眷、府中管事、仆从护卫紧随其后,十里仪仗浩浩荡荡,启程奔赴成国公府。
云月踮着脚尖,伫立原地,目送盛大队伍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身侧陶嬷嬷温声细劝:“六姑娘,咱们回府吧,寿宁堂还有一众女宾等着陪侍老太太呢。”
云月轻轻摇头,小声道:“咱们回宣徽堂,去陪陪母亲。”
说罢,她率先转身,朝着内院宣徽堂的方向缓步走去。
主仆二人放轻步履,小心翼翼避开院中往来应酬的宾客仆妇,悄无声息踏入宣徽堂内室。
室内静谧清幽,一炉安神沉香静静燃着,淡淡烟气袅袅浮沉。沈丽君斜倚软榻,半身垫着绵软锦枕,气色恹恹。方才丫鬟青莲早已将云瑶出阁、登轿启程的始末细细回禀,她眼底仍凝着未干的湿意,满心牵挂难掩。
听闻细微脚步声,沈丽君缓缓抬眸,见是云月进来,声气虚弱柔和:“月儿,怎么不去寿宁堂陪着祖母与众位宾客?”
云月轻步走到榻边,仰着一张小小的脸蛋,声音闷闷的:“二姐的花轿走了,那边太热闹,月儿不想待,只想回来陪着娘亲。”
她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覆在沈丽君露在衾被外的手腕上,鼻尖微酸:“娘亲,月儿舍不得二姐。”
强忍的酸涩涌上心头,她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眼泪,唯恐惹母亲伤神。
沈丽君心口堵闷,抬手以微凉指尖,轻轻温柔抚过她的发顶,语声沙哑温软:“无妨,后日便是归宁之日,你二姐便会回门,到时候你们姐妹便能再见了。”
云月喉头哽咽,轻声呢喃:“往后,再也没有人接我下闺学,也没有人日日陪着我练字了。”
沈丽君心头怜惜,柔声宽慰:“月儿乖,等娘亲身子大好,便日日陪着你练字,好不好?”
云月望着母亲孱弱病容,心中愈发难过,却不敢流露半分,生怕牵动她心绪、耗损元气,只乖乖轻轻点头。
她挪过榻边小杌子,乖巧落座,仰脸温声道:“娘亲,月儿诵读《心经》给您听,为您安神静心,好不好?”
沈丽君淡淡颔首:“好。”
随即吩咐青莲去往厢房,取来一卷手抄《心经》。
戌时未至,前院宾客尽数散去。
徐承骁送走最后一批男宾,携着幼子徐璟,缓步走入宣徽堂探望妻女。掀帘入内,便见云月伏在榻边沉沉睡熟,背上细心搭着一件厚实夹袄,护住暖意 不被风寒侵扰。
沈丽君听闻动静,微微睁眼,见是父子二人归来,连忙竖起一指,比出噤声手势,唯恐惊扰熟睡的幼女。
徐承骁轻轻点头放轻动作,缓步上前,想要将熟睡的云月抱至一旁软榻安歇。
才刚将她抱起,云月便悠悠转醒,懵懵懂懂低唤一声:“爹爹。”
徐承骁将她稳稳安置在软榻之上,拢紧身上夹袄,温声询问:“月儿,醒了?可有觉得冷?”
云月揉了揉惺忪睡眼,轻声答道:“不冷,屋里暖暖的。”
一旁的徐璟轻快跳上软榻,笑着打趣:“六妹妹,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陪着母亲,怪不得我前院后院寻了你许久,都寻不到人影!”
云月轻声回道:“二姐上轿走后,我便跟着陶嬷嬷回母亲这里了。”
这时,青莲端着一盏热茶托盘入内,轻轻放下三杯温热茶汤,躬身悄然退去,不扰内室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