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落针良久,几缕细针稳稳落定穴位。
片刻过后,床榻上的沈丽君睫羽轻轻颤动,悠悠行转醒来。
徐承骁紧绷的心骤然一松,眼底浮出难掩的欣喜,俯身低唤:“阿君。”
沈丽君面色惨白,气息虚浮,唇瓣微微哆嗦,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夫君……我母亲……她当真……已经去了吗?”
徐承骁眸光微黯,心虚垂眸,一时默然无语。
无需多言,这无声的沉寂,已然印证了所有残酷真相。
沈丽君眼底瞬间蓄满泪水,眼眶赤红,唇瓣不住轻颤,积压悲恸轰然决堤,无声的哀戚从喉间溢出,泪珠簌簌滚落。
方锦连忙轻声劝慰:“大夫人,万万不可大悲大恸。您产后本就根基大亏,心神孱弱,最禁不得这般痛哭伤身。”
徐承骁心头酸涩难当,只能温声安抚:“阿君,岳母是听闻你平安诞下瑞儿,心无牵挂、含笑离世,也算一场喜丧。你切莫过度伤怀,心绪激荡最是耗损本源,于身子大害。”
一旁的青莲蹲跪床侧,手持柔软丝帕,细细为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内室的哭声穿透门扇,落入外间。云瑶、徐璟、云月三人刚匆匆赶来,闻声心头一紧,快步掀帘入内,齐齐围在床榻边,声声轻唤娘亲。
眼见三个孩子惶恐担忧的模样,沈丽君强压翻涌的悲意,勉强收住泣声,只是眼底悲戚浓重,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你们……外祖母……不在了。”
一句话落,满室凄然。
云瑶眼眶瞬间泛红,强忍泪意轻声宽慰:“娘亲,您还有爹爹,还有我、月儿,还有两位幼弟。您千万莫要伤透心神,弟妹尚且年幼,我们都离不得娘亲。”
年幼的徐璟早已吓得红了眼眶,紧紧挨着床边,小声呜咽:“娘亲……娘亲……”
云月静静蹲在床前,眸中水雾朦胧,满心酸涩难过,伸出微凉的小手,紧紧攥住沈丽君虚弱无力的掌心,默默陪伴。
沈丽君望着眼前三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心中万般不忍。可一想起慈母一生护她周全,临终之际她尚在伯府,未能尽孝、未能送终、未能见最后一面,心口便如利刃反复剜割,痛得几欲窒息。
泪水依旧无声砸落衾枕,她喉间哽咽堵塞,已然泣不成声,唯有无助地轻轻摇头。
徐承骁望着妻子痛彻心扉、隐忍崩溃的模样,心口亦是沉重发堵。千言万语的劝慰,在此刻的生死遗憾面前,尽数苍白无力。
三个孩子见娘亲这般悲戚绝望的模样,秃然失神,也忍不住低头默默抽泣,
正当满室哀戚沉沉,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通传:“大老爷,老太太到了。”
话音未落,老太太拄着拐杖,缓步踏入内室。
一眼望见满室凄容、床榻上大儿媳哀恸失神的模样,她心中了然,沈老太太仙逝的噩耗,终究是瞒不住了。
老太太放缓语调,温声劝抚:“丽君,逝者已矣,你这般过度悲恸,反倒苦了自己,也惊着孩子们。璟儿、月儿尚且稚嫩,最怕亲人哀戚伤身,万一惊悸染病,岂不是更添烦忧?”
长辈一语点醒,沈丽君纷乱的心绪稍稍回落。她凝望着围在床前的儿女,心头万般酸涩翻涌,想要抬手抚一抚孩子的眉眼,却浑身脱力,手臂抬起半分,便无力垂落。
云月见状泪水崩落,哽咽轻唤:“娘亲,我们不能没有您,您千万不要有事。”
沈丽君望着孩子们澄澈惶恐的眼眸,只能勉力轻轻颔首,随即疲惫至极地合上双眼,浑身气力尽数抽空。
此时方锦适时上前,恭谨出声:“老太太、大老爷,大夫人心神耗损过重,悲恸伤身,已然精力枯竭,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情。内室不宜人多嘈杂,恐扰静养。不如让众人先行退下,奴婢再为夫人施针安神,稳其心绪、定其气机。”
徐承骁深以为然,连忙温声安抚三个孩子,带着众人随老太太一同退出内室。
只留青莲守在床侧贴身伺候,协助方锦施针调理,悉心照料沈丽君。
一行人移步正厅后,老太太即刻吩咐奶娘,先将年幼的孩子们各自带回院落歇息,免得整夜哀戚氛围萦绕,惊坏稚子心神。
云瑶与云月满心牵挂卧床的娘亲,迟迟不肯离去,云瑶蹙眉问道:“祖母,娘亲当真不会有事吗?”
老太太神色沉稳,温声安抚:“瑶儿安心回清宁阁歇息,谢太医已然入府,片刻便会为你母亲诊治,定然无碍。你带着弟妹先行回去,明日再来探看。莫要在此牵绊,让你父亲分心挂碍。”
云瑶闻言,只得压下满心担忧,恭敬行礼,一手牵着徐璟、一手携着云月,缓缓退出宣徽堂。
待三个孩子尽数走远,厅中只剩母子二人。
老太太望着徐承骁眼底浓重的忧色,温声叮嘱:“骁儿,你也莫太过忧心。事已至此,你须稳住心神。如今府中诸事,皆需你决断,万万不可颓靡。”
徐承骁抬眸颔首,语声沉哑:“母亲放心,孩儿晓得,不会乱了分寸。”
老太太轻叹一口气,徐徐道来:“方才我已细问下人,理清了前因后果。原是那几名巡廊婆子避雪闲谈,无意道出沈府丁忧之事,恰好被丽君听闻,骤然受此重创,方才晕厥。如今三人已被老二锁入柴房,你打算如何处置?”
徐承骁眸色沉冷,语气坚决:“自然要亲自审问。无论背后有无挑唆、是否无心闲谈,府中早已严禁私议是非,此等祸口碎舌、惊扰主母之人,伯府断然容不得。”
老太太微微点头,又满心自责:“府中早已严明禁言规矩,偏偏总有人胆大妄为、肆意闲谈。终究是我年迈体弱,精力不济,管束日渐疏漏。”
徐承骁闻言连忙劝慰:“母亲切莫自责。您年事已高,常年操持伯府庶务,劳心劳力,已是万分不易。孩儿未能替您分担周全,让您不得安闲颐养,已是不孝。依孩儿之见,不如明年正月,便交由二弟妹接手打理府中琐事?”
老太太当即摆手否决:“不可。李文秀心性偏狭、私心过重、气度不足,若是让她掌中馈、理庶务,日后府中必生怨言、人心不齐。明年八月瑶儿及笄,腊月便要备嫁成国公府,这一年仍可随我帮衬家事。待来年丽君身子稍养安稳,再让三媳妇协同帮衬,府中诸事便足以周全。”
徐承骁心头骤然一沉,眉宇凝忧。
他心底清明,谢太医早有断言,沈丽君产后重伤、根基残破,本就只剩短短数年调养之机。此番又骤逢丧亲重创、心神崩碎,身子怕是雪上加霜,如何还能养回元气、再接中馈?
可这番顾虑,他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此事隐秘,一旦传开,府中人心浮动、口舌纷杂,迟早又传入沈丽君耳中,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得压下满腹忧虑,恭声回道:“一切凭母亲安排。若是母亲操劳过甚,来年正月,亦可先让三弟妹先行帮衬分担。”
老太太微微沉吟:“此事不急,暂且搁置,日后再议即可。”
徐承骁俯首应下:“孩儿听母亲吩咐。”
正言语间,方锦自东暖阁缓步走出,屈膝恭敬禀道:“老太太、大老爷,大夫人此刻心绪已然安稳,只是脉象依旧虚浮不稳、气血紊乱。奴婢资质浅薄,不敢擅自开方下药,需待太医定诊。”
徐承骁温声道:“你已然做得极好。早已派人请谢太医入府,再等片刻便会到。今夜辛苦你彻夜守在榻前,悉心看护。”
方锦垂首恭顺应道:“奴婢自当彻夜值守,护得大夫人安稳。”言罢,她再度退回内室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