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昳时分,沈家三位夫人尽兴辞归。席间云瑶陪宴舅母,饮得两颊绯红;云月好奇,悄悄抿了一口桂花酒酿,入口清醇甘甜,正欲再尝,便被沈丽君轻声制止,只得乖巧放下酒盏。见二姐醉意微醺,云月连忙上前搀扶,一同返回清宁阁。
入得内室,云瑶斜倚软榻,眉眼慵懒,娇声吩咐:“六妹妹,留下来陪二姐闲话片刻吧。”
云月抬眸望去,只见二姐面蕴酡红,双眸水光潋滟,容颜愈显娇柔艳媚,宛若醉人海棠,便依言留在此处相伴。
与此同时,腊月中旬,成国公朱显行终自福建千里驰归,将追缉所得赃银尽数押解回京,交割户部核验。
乾清宫正殿肃穆沉静。朱显行步入殿中,端端正正行君臣大礼:“臣朱显行,参见陛下。”
宏德帝神色温雅,语声平和:“朱卿平身。来人,赐座。”
“臣谢陛下隆恩。”朱显行垂首叩谢。
两名小太监轻步上前,将宫椅稳稳挪至殿中摆正,随即敛气躬身,悄无声息退立殿外。
朱显行恭谨落座,只听宏德帝缓声问道:“显行,此番南下赴闽办差,沿途可有阻滞?”
朱显行从容回奏:“回陛下,臣遵陛下密旨行事,此行两大要务皆已办妥,颇有收获。
其一,臣甫抵福建,便暗巡各府州县,查勘当地田亩实情。如今闽地大半良田,皆被乡绅、官僚兼并占据;余下田地虽归于农户,然农户中秀才、监生、举人皆有优免粮税之例,层层减免之下,朝廷实收田赋竟不足半数。
臣私下约谈福建现任及新任补授官员二十七人,细陈摊丁入亩新政利弊,逾半数官吏皆愿顺从朝令、配合推行。臣返程途经山东郯城红花埠驿,恰逢赴闽履新的俞明耀大人,二人彻夜论政,剖析新政得失,所见一致,皆认福建民风吏治适宜先行试点。
其二,臣依俞明耀大人所留线索,尽数寻回其先前秘藏的赃银二百七十三万两,现已全数交付户部对账入库。剩余三百余万两,早年便被东宫旧党挥霍殆尽,年深日久,已然无从追缉。”
宏德帝闻言微微颔首,眸中含赞许之意:“此事托付于卿,朕素来安心。俞明耀能于孟铮巨案之中保全二百余万赃银,实属不易。此番端王主动缴银百万,再加沿途查办逆案、抄没罪臣家产所得八十万两,已然追回半数赃款。
新政便依内阁既定章程推行,福建全境交由俞明耀全权主持,三年之后,自有成效可验。”
朱显行躬身恭道:“陛下圣明。福建一案尘埃落定、新政得以启始,皆赖陛下布局深远、筹谋周密。每一步皆精准无误,臣由衷敬服。”
宏德帝浅笑道:“你我自幼相知,先帝亦曾托孤于你。此番若非卿鼎力辅佐,诸事亦难步步稳妥。”
朱显行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恳切:“陛下过誉。臣深知陛下胸怀天下,志在四海升平、万民安居。自御极以来,陛下勤政恤民、励精图治,夙兴夜寐未尝懈怠。臣不过尽分内之责,微不足道。”
宏德帝眸色微软,轻叹道:“朕不过是想完成皇祖考未竟之志,不负皇祖考昔日厚望。罢了,你连日昼夜兼程,一路辛劳,且回府歇息吧。”
“臣谢陛下体恤。只是臣尚有两事心存疑惑,恳请陛下解惑。”
宏德帝抬眸:“你且道来。”
朱显行斟酌言辞,审慎问道:“陛下,福建贪墨大案涉事官员,大半皆由吏部外放。吏部尚书詹同文身兼太子太傅,曾为端王朱启崧授业,按理难脱干系,为何陛下未曾追责处置?”
宏德帝从容解析:“詹同文确曾为端王举荐外放官吏,然据百官供词与案卷核查,其本人并未参与贪腐,亦未收受分毫赃银。他执掌吏部四十余年,恪尽职守、勤恳无虞,亦是先帝托孤重臣。朕念其劳苦功高,打算来年令其致仕归乡、荣归故里,也算全了先帝旧情、存老臣体面。你第二件疑惑是何事?”
朱显行豁然明悟,拱手道:“陛下重情秉公、公允有度,臣心悦诚服。其二,臣不解陛下何以令西宁侯心甘情愿交还西北兵权、束身回京?”
宏德帝淡然道:“朕早有布局,传谕陕西、河南、山西三省巡抚,按月节制西北粮运。西宁侯麾下二十万边军,存粮不足三月,纵使挪用百万赃银就地采买,亦不过支撑半载。
昔日寿王谋逆,西宁侯冒死上本为寿王妃乞命,朕已然宽宥。此番端王事发,端王妃私修密书,恳请西宁侯再度为端王夫妇求情,此书早被朕截下。
孟铮供词确凿,百万赃银流入西北、暗结边臣之事无可辩驳。粮草受制、把柄在朕手中,朕一纸密诏令其携眷归京,他岂敢抗旨不遵?”
朱显行听罢,心中大震。方知陛下于无人知晓处,早已步步落子、层层设防,不费一兵一卒尽收西北兵权,心中又敬又畏。
他略一思忖,再度小心发问:“臣还有一问,周阁老何以偏偏在此关头自请告老?”
宏德帝眸含浅笑意:“显行,这已是你第三个问题了。”
朱显行亦含笑垂首:“臣资质愚钝,窥不破圣心筹谋,还请陛下明示,便当犒劳臣此番奔波之苦。”
宏德帝深知朱显行忠勇纯诚、才干卓绝,唯独不通朝堂制衡、人心诡变,遂缓缓道:“周庸元素来保守,始终抵触新政。每遇内阁议事,他动辄担忧撼动绅权、激起士林非议,常言天下寒窗士子,多半为优免税赋博取功名。
可他只顾官声清誉,却不见农家疾苦——普天之下,几户农人能读书应试、博取功名?
周庸元一生爱惜羽毛,唯恐推行新政遭天下文人唾骂、毁毕生名节。朕便借孟铮一案与他交易:要么主动请辞、体面归老;要么令三法司彻查孟铮。
孟铮乃周庸元一手栽培的心腹门生,层层深挖之下,焉能查不出半点疏漏?世间为官者,何人能真正两袖无尘?”
朱显行至此彻底通透,心中由衷叹服宏德帝深沉莫测的帝王心术与步步为营的朝堂布局。
这一盘棋局,陛下赢得着实神妙绝伦。